毛正青放慢脚步,姜始隔着十步跟着,两人再无话。
走了整整一日,从晨雾走到日暮。毛正青脚程不慢,姜始白僵之躯不知疲倦,十步的距离始终没变。日头西沉时,青石镇的轮廓才出现在官道尽头。
镇子不大,但阴气很重。街面上少见行人,偶有挑担货郎走过,也是脚步匆匆,不敢往西头看。义庄蹲在暝色里,黑瓦青石,门口两棵老槐枯死多年,枝桠朝天伸着,像从地里长出的骨头。
到了义庄门前,风忽然停了,连乌鸦都噤了声。
毛正青从包袱里取出一卷墨斗,线头缠着桃木钉。
"兄台,"他回头看
了姜始一眼,"里头的东西,我先以墨斗线封了门窗,再撒糯米镇地。若它挣出来,还需你在一旁策应。"
姜始点点头,没说话,往门边的阴影里靠了靠。
毛正青将墨斗线一头钉在门框上,线身蘸了朱砂,反手一弹。
"啪!"
墨线绷直,在门框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他绕着正堂连弹七道,封了门窗,又取出一把糯米,沿着门槛撒了一圈。糯米落地,有几粒微微颤动,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顶着。
"元始安镇,普告万灵。邪精匿影,神王显形。"
四句诵毕,毛正青木剑横胸,一脚踹开正堂大门。
堂内停着三具薄皮棺材,棺盖都掀着,里面空无一物,只垫着一层纸灰。纸灰上印着几个人形,像是有人从纸里烧出来的。姜始跟在毛正青身后跨过门槛,霜骨不自觉地运转。幽玄引怨初开,他看见那些纸灰上飘着极淡的丝线,灰黑色,从地底钻上来,穿过门槛,往后院延伸,延向那扇紧闭的侧门。
后院有一口枯井,井边蹲着一个绿衣裳的丫鬟,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她右手握着一把绿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头发越梳越长,垂到地上,像墨汁一样铺开。
"行尸?"毛正青眉头紧锁,木剑横于胸前。
"迷愚。"姜始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
他没解释什么是迷愚。
他只是看着那把梳子,看着那些从梳齿间吐出的丝线,所有线都连向侧门,这丫鬟不过是个线头。
毛正青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脚踏罡步,木剑挑符,口中低诵: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符火燃起,掷向那丫鬟后背。
丫鬟没抬头,手里的梳子轻轻一敲井沿。咚的一声,符火在半空一滞,竟被那些灰黑丝线缠住,像蛛网粘住了飞蛾。丝线猛地暴涨,朝毛正青扑来!
毛正青反手一扯,门框上弹着的墨斗线被他拽起,横在身前。丝线撞在墨线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腾起阵阵黑烟。
"好重的阴气!"毛正青额头见汗。
姜始动了。
他踏出一步,玄阴锁魄无声运转,脊骨处霜气自生,化作无形之锁,遍体生寒。这一步踏出,足下霜气蔓延,像一层薄冰无声地爬过地面,爬向丫鬟的脚踝。
丫鬟正欲再梳,忽然浑身一僵。霜气冻住了她的关节,从脚踝往上,膝、胯、肩、肘,一寸一寸凝滞。她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梳齿间的丝线猛地一颤,像被掐住了喉咙。
"就是现在。"姜始声音不高。
毛正青反应极快,木剑一抖,身形前掠,左手一扬,一把糯米撒出,打在丫鬟头发上,发出噼啪的爆响。头发一缩,木剑顺势刺入后颈脊骨缝。
"噗。"
不是血,是黑气。
丫鬟浑身一僵,那些连接八方的丝线瞬间松弛,像被剪断了线头。她直挺挺地倒下,化作一滩黑水和碎骨,再无动静。
绿玉梳落在井沿上,泛着幽光,梳齿间还缠着几根青丝。
毛正青收剑,望着那滩碎骨,喘了口气:"兄台好眼力。判师一脉,果然专司此道。"
姜始没接话。他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把绿玉梳。霜骨运转,只见梳齿间缠着一团极淡的灰黑丝线,这正是迷愚丫鬟身上的执,像一团打结的棉絮,不声不响,却缠着整座义庄。
他蹲下身,指尖触到梳齿间的青丝。
那触感让他顿了顿。
墨璃的珠子,三娘的铃,罗洛的肉,都是被执念缠住的东西,人死了,东西还在,缠着不放,就成了结。
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脚尖一挑,将那把绿玉梳踢进了井里。
"咚。"
涟漪荡开,又归于沉寂。
"这是……"毛正青走过来。
"执念的结。"姜始只说了四个字,"东西在梳子里。人早没了。"
毛正青沉默片刻,从包袱里取出《茅山尸怪始源大全》,翻了翻,没找到对应的条目。他合上书,看向姜始:"兄台,你们判师……如何分辩这些尸怪?"
姜始目光微动。
"有执者为尸,无执者为迷愚,她为愚尸。"
他声音平淡,"茅山镇形,判师化念。我们手段不同罢了。"
毛正青若有所思,还想再问。姜始已经转身,走回正堂门槛,抱着胳膊坐下,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毛正青跟过来,坐在门槛另一侧,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姜始没接,只望着天井里的月光。
"兄台。"
"我叫姜始。"
毛正青咬了口干粮,"姜兄,你那手霜气……是判师的手段?"
"嗯。"
"能否……"
"不能。"姜始截住话头,"不外传。"
毛正青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强求。两人坐在门槛上,一个吃干粮,一个望着天井。都不说话。
姜始望着天井里的月光,幽玄引怨不自觉地运转。在僵目的视野里,整座义庄的执念线都指向那扇侧门,那丫鬟是线头,侧门里才是线团。他在心里暗衬:“迷愚为饵,梳子为结,门后才是正主。这布局,比枯元山的妖怪要高明的多。”
夜气重了,他站起身。
几乎同时,那扇侧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门内没有灯,只有比夜色更深的幽暗。没有梳头的人影,只有一把落尘的灰黑纸伞,静静地斜倚在门框上,伞面收着,伞骨上缠着一缕青丝,在暗处泛着微光。
忽然,伞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伞自己立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撑着。伞下凝出一片阴影,阴影里站着一个女子,面目模糊,只看得清一身玄衣和垂到脚踝的长发。
她没有看姜始,也没有看毛正青。她只是"出现"。但姜始能感觉到,她对他俩的排斥。
姜始的霜骨猛地一颤。玄阴锁魄自发运转,霜气覆体,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烈的情绪从伞下涌来:不是杀意,是另一种念头,憎恶!
对生者的憎,对死者的憎,对天地万物的憎,包括对他身上那股同类气息的憎。
他心头一沉:同类相斥?尸者之间本该同病相怜,为何她憎我至此?这"憎"不是针对他一人,是针对天地万物,包括她自己。
"退!"姜始低喝,一把拽住毛正青的胳膊向后疾退。
几乎同时,那把落尘伞向前飘了一步。
伞沿滴下一滴水,落在地上,不是水珠,是浓墨般的影子。影子蔓延之处,糯米瞬间发黑,墨斗线无声断裂,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缘分。
毛正青脸色大变,木剑横胸,黄符连掷:"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符火飞向伞影,却在触及那片阴影时,灭了!
不是被吹灭,是被"憎恶"掉了,符火与阴影之间的联系被切断,火失去了目标,凭空消散。
"这是……"毛正青瞳孔骤缩。
姜始没说话。
他挡在毛正青身前,玄阴锁魄全力运转,霜气在周身凝成无形之锁。他踏出一步,足下成霜,霜气向那片阴影蔓延。
然后他被推开了。
不是被巨力击飞,是他的霜气与那片阴影接触的瞬间,两者之间产生了某种极致的排斥,像同极的磁石,像水火不容的天敌。姜始连退三步,霜气崩散,胸口一闷。
伞下的女子终于抬了抬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灰,像蒙了尘的镜子。她看了姜始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情绪,只有厌。
她讨厌他。讨厌他身上的霜气,讨厌他心脏里沉着的血珠,讨厌他这个人站在她面前。
姜始指尖一紧,未成形的太阴戮形强行催动,劫雷余韵与阴寒并出,一缕灰紫色的霜芒刺向伞沿。
伞面微微一转。
霜芒还未触及,就被弹开,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姜始的指尖结出一层白霜,又被瞬间消融。她憎恶一切外来的力量,包括他的阴寒。
但她没有追出来,她只是撑着那把伞,退回了侧门内。门无声地合拢,像一张闭上的嘴。
地上只留下一滩发黑的糯米,和断裂的墨斗线。
姜始站在原地,掌心霜气未散,却隐隐发麻。不是怕,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排斥让他心悸——那不是攻击,是"拒绝",是"憎",是天地万物都不该靠近她的意志。
"兄台……"毛正青声音发干,"那是什么?"
姜始沉默了很久。
"尸者。"他说,"讨厌我们的……尸者。"
他还没看透。他只知道,那女尸讨厌一切,包括他。但这"讨厌"本身,也是一种冥执——比他见过的任何执念都沉,都冷,都难以化解。
毛正青望着那扇紧闭的侧门,握剑的手紧了又松。他想起方才那女子眼中的灰,想起她明明可以追出来杀死他们,却只是退回了门内。
"她……"毛正青低声道,"似乎并不想杀我们。"
"不是不想。"姜始声音低沉,"是嫌弃。"
姜始看着那扇紧闭的侧门,忽然意识到:“这义庄不是她的巢穴,是她的牢。她用"嫌弃"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包括同类。这不是傲慢,是自保。”
月色沉沉,义庄里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