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框停留在屏幕正中央,光标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六位数字。三次机会。错一次,少一次;错三次,数据自毁。宋明哲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发现水是凉的,才想起今天早上烧的水早就凉透了。
他坐回沙发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第一次尝试,他输入了林知意的生日——年份后两位加月份加日期。错了。对话框弹出一条红色提示:“密钥错误,剩余尝试次数:2。”光标继续闪烁,不急不躁,像一个知道他迟早会输的人。
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回忆。林知意不是会用生日当密码的人。她曾经在某次闲聊时说过,生日是最容易被暴力破解的密码类型,任何稍微有点安全意识的人都不该用。她从来不用生日做密码,也不会在实验日志中留下任何可直接指认的明文线索。她喜欢把重要信息藏在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比如实验记录的页边注,比如论文致谢的某个大写字母。比如她生前最后一晚对他说的那几句话。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距离爆炸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那天她回家比平时早。他正在厨房炒菜——蒜薹炒肉,她最爱吃的。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就这么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他觉得好笑,回头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他把火关小了一点,一只手握住她交叠在他腰前的手背。她的小指上有那道米粒大小的疤痕,摸上去微微凸起。
晚饭后她坐在沙发上,破天荒地没有打开笔记本看数据。她靠在他肩膀上,看了一部很老很老的电影。电影放完,片尾字幕滚动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明哲,如果我做了一件让你永远无法原谅我的事,你会怎么办?”
他当时笑了一下:“你能做什么让我无法原谅的事?把实验室炸了?”她没有笑。她只是侧过头看着窗外,小区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映在她眼睛里,安静得不像平时的她。过了很久她才说——“算了,不说了。有些话,到时候你会听到的。”他当时没有追问。他们结婚三年,他知道她不愿意说的事追问也没有用,所以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你说你那段时间压力大。我说不管是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承担——你笑了笑,伸手摸了一下我眉毛,说了一句‘眉毛还是那么浓’。然后你站起来去洗澡了。”
她走进卫生间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半个身子,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说的最后一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片羽毛浮在水面上——“明哲,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难过。但我希望你想起来的时候往前看,别往回想。”
宋明哲猛地睁开眼睛。
往前看。
他直起身,把她最后那句话在脑海里拆成单个的字。她的遗言。不是告别,是密钥提示。他在心里把每个字的拼音首字母排列了一遍——W、Q、K、K、Z、X。不是六位数字。他把整句话的首字母排列打乱重组再重新标记——N、L、R、H、N、Q,仍然不是。直到他想起她在茶几下压过的那张便签。
那张便签贴在茶几下方的隔板上,他打扫卫生时看到过几次但从来没有细读。他放下笔记本,在茶几下面摸到那张已经泛黄的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离完美,永远差一步。”
她总爱说这句。实验出偏差的时候说,论文被拒的时候说,连做饭咸了一点也会说。他忽然意识到她把这句话从便签底下撕走了一半,现在留下的部分只有“离完美”和“永远差一步”之间空白处的几个模糊数字——是铅笔写的,在侧光下才能看清。一共三位数字,603。他怔怔地看着那几个几乎被橡皮擦干净的铅笔笔迹。603。他们结婚那天是六月三号。那年六月的天气很好,她穿着那条改良旗袍在草坪上站得乱七八糟,他说你这样穿像新娘子吗,她说我这是科研人员嫁人,不能太正常。她笑得很大声,把他眼眶笑红了。他把那三个数字在心里翻转,组成“603603”输进去——错误。他重新组合成“603603”的倒序——错误。他闭了下眼,第三次尝试他只用了一下。他把手指放回键盘上沉住气,输入了“0603”——他们结婚纪念日的后四位。光标闪了一下,加密扇区开始解锁。
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是生日,不是她的习惯。是六月三号。是她说那句话时可能真正想说的是离完美永远差一步,但差的那一步不是遗憾,是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把六位数字的密钥设得更复杂。她把最重要的密码设成了他们结婚那天。
解密进度条走完,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封面是林知意坐在实验台前,穿着那件他再熟悉不过的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头微笑。背景是她位于脑科学研究所412室的那张实验台。她看起来和爆炸前那个早晨一模一样,仿佛这五年从未存在过。视频文件很大,封面右下角标注了录制日期——五年前的九月,她去世前三天。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日期,然后把屏幕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