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始出了庄子，向旷野走去，天边还剩一线墨蓝。
他摸了摸胸口。玉珏挂在那里，铭宇给的，残月形，噬牙纹，材质古朴得不像人间之物，他总觉得这玉珏还有些隐秘未显，只是时候未到。
薛隐给的血珠，在心脏里沉着，殷红如凝固的旧血，沉寂着，像另一颗停跳的心，还尚未知晓用途。既是那位叔叔所赐，总归不会是凡物。
玉珠贴着皮肉，散出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茉莉，墨璃。他沉默着，似乎不愿再想。
袖中唤鼠铃冰凉，铜面贴着腕骨，是三娘临走时递过来的，她说她想安稳度日，他接了，没推辞。
怀里的肉块轻轻蠕动，散发温热的气息，这是罗洛给的，他说他肉能补。袖中乌纹盘在腕上，冰凉沉寂，它在血池得了造化，这化龙亦非易事，总该有些耐心。
说到血池，姜始想起了自己。他在血池里沉到了底，差点沉沦。若非体内四力共济，劫雷荡开阴寒，虎魄噬尽血煞，玉珏护住心脉，乌纹共鸣引龙血，这才在池底破境，进阶白僵。而后薛隐那血凝的手探入池底，在他将溺未溺时推了一把，他才侥幸从深渊里爬了出来。
"如今白僵已成，我该再看看那本传承法诀了。"
说着，姜始便寻了处荒废的山神庙，于庙中盘膝坐下，默念法诀。
"尸道不孤，永渐昌明。"
紫气自百会穴涌出，于灵台环绕，急掠而出，在空中凝成一卷。《僵冥九域敕怨真经》翻到白僵篇，字迹苍劲，是铭宇的手书：
"传承者，汝今已至白僵之境，灰白骨覆，霜气自生。跳僵之滞涩已去，白僵之阴寒初显。幽玄引怨，可窥化怨之道。今传汝二术，以应世间劫浊。"
姜始注目望去。
玄阴锁魄：以白僵霜骨为基，引月华阴精凝于脊骨，化玄阴之气为锁，锁己魂魄不散。功成则受击处自生霜甲，化卸力道，阴寒反噬近身者。
姜始合目内视，血池沉渊时，霜骨已被血海泡透，阴寒之气遍布骨髓。此术无需另修，破境积累已够，只消懂得法门，运转自如。他默诵口诀，脊骨处果然有霜气自生，凝成无形之锁，遍体生寒。
太阴戮形：引太阴之华入爪指，与体内劫雷余韵相合，凝太阴戮形之气。中者非皮肉之伤，乃自内霜化，蚀骨断筋。
此术需主动修炼。
姜始依经中所载，以阴气引动丹田劫雷，试着将二者汇于指尖。劫雷暴躁，阴气阴寒，二者相触，指节间迸出几丝灰紫色的电芒，随即散去，未能成形。
"还差些火候。"他自语道。这术急不得，需水磨功夫，让劫雷与阴气真正交融。
在习练新术的同时，姜始发现他似乎触到了一丝幽玄引怨的门道。
成就白僵境界，这造化僵目所见与之前有了些不同。他起身走到庙门口，抬眼望向庙外枯草，只见草叶上缠着几缕淡紫丝线，若有若无，飘在夜风里，那是世间游离的执念，是死者留下的不甘。
原来在枯元山时，他看见三娘、乌纹、灰劣头顶七彩云根，本以为是望气之术，看人气运。如今白僵霜骨通幽，僵目进阶，他才明白那不是望气，是寻执之法，寻找世间执念的法门。
未到白僵只能模糊看到气象，到了白僵之后，才真正看清那些云根是生灵执念的显化。
他伸手虚虚一引，一丝执念飘入掌心，化作极寒的凉意，沉进经脉，与阴气混在一处。
幽玄引怨！
原来这幽玄引怨，并非魄术，而是僵目进阶之法，到了这白僵境界才堪堪显露。
姜始站起身，玄阴锁魄运转，踏出一步，庙中枯草上便凝了一层薄霜。他望着掌心，霜气聚散由心，这白僵之躯，总算有了些像样的本事。
只是太阴戮形未成，遇上硬茬，还得靠玄阴锁魄先扛着。
“姜始在庙中习练了几日，玄阴锁魄已运转自如，太阴戮形虽未大成，却也摸到了门径。”
正当他打算离开之时，旷野风起，前方忽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不似野兽，凄厉，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月光下，一道灰影从枯林中掠出，拖着长长的尾迹，朝他的方向疾冲而来。灰影身后，一道青色剑光紧随其后，不急不慢，像牧人赶羊。
"孽障，还跑！"
一个声音从剑光后面传来。姜始侧身，那道灰影从他身侧擦过，带起一阵阴风，他看清了那是一只厉鬼，面目模糊，浑身缠着黑气，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
剑光一收，一个人落在三丈外。
青年道士。
头戴纯阳巾，青布道袍外罩一件鹤氅，腰悬木剑，左手持拂尘，右手掐诀。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沉静之气。道袍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那是茅山派的标记。
道士看了姜始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移开视线，拂尘一甩，朝那厉鬼走去。
"孽障，还不伏诛？"
厉鬼嘶吼一声，转身扑向道士。
道士不退，脚下踏罡步斗，身形飘忽。拂尘横扫，一道青光荡开，厉鬼被逼退数步。他左手掐诀，口中低念：
"天清地灵，紫霄雷霆。以我剑指，镇妖伏灵！"
木剑出鞘，剑尖一点寒芒，直取厉鬼眉心。厉鬼躲闪不及，被寒芒钉住，动弹不得。道士再掐一诀，从袖中取出一只铜铃，轻摇三下。铃声清脆，如清泉击石。
"魂归冥冥，魄入幽庭，往生轮渡，进吾魂铃——收！"
厉鬼的身体开始扭曲，黑气如潮水般涌出，被铜铃牵引着，一丝一丝吸入铃中。片刻之后，厉鬼彻底化作一道黑烟，没入铜铃。道士将铜铃收入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贴于铃口，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姜始。
"这位兄台，深夜独行，不怕遇鬼？"
姜始没有说话。道士的目光又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眉头微皱。他嗅到了什么——阴气。很淡，但瞒不过他。这年轻人身上有阴气，不是沾染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兄台修的是什么道？"道士问，语气平淡，不像是质问，倒像是闲聊。
"没修。"姜始说。
道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姜始的眼睛，那双眼睛颜色很深，瞳孔深处有异芒一闪而逝。道士的手按住了腰间的木剑，真气暗运，以防不测。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从枯林中吹来。道士猛地转身，拂尘一扫，一道青光朝林中射去。林中传来一声低吼，紧接着，一只更大的厉鬼从黑暗中扑了出来。
这只厉鬼比刚才那只强得多，浑身黑气如墨，双目赤红，指甲如钩，口中喷出阵阵腐臭。道士木剑一横，与厉鬼斗在一处。青光与黑气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道士剑法精妙，脚下步法变幻，但厉鬼凶悍，一时间竟奈何不得。
姜始在一旁看着，他没有动。
他不想掺和这件事，道士抓鬼与他无关，贸然参合，搞不好会惹祸上身。况且太阴戮形未成，他也不想暴露太多。
道士与厉鬼斗了数十回合，渐渐不支，厉鬼一爪撕开他的袖口，道士闷哼一声，退了半步，纯阳巾歪了，额角沁出血珠。
姜始见着战况焦灼，眉头微皱：“这道士若死在此处，厉鬼凶性大涨，下一个便该找上自己；况且他初来乍到，还需个懂行的带路，不能让这茅山弟子死在这里。”
他五指微张，运转阴冥僵噬，掌心阴气翻涌，化作一张无形的口，朝厉鬼罩去。厉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被那股吸力拽住，一寸一寸往姜始掌心滑去。
黑气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手臂，沿着经脉游走，最终没入僵目之中。虎魄在眼中低吼一声，将那厉鬼的残魂嚼碎，吞了下去。
道士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缩。
"吞鬼……这是钟馗法？"他盯着姜始的手，又看向姜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似有虎影一闪。
"兄台可是判师？"
姜始没有解释。
道士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片刻，眉头渐渐松开。他方才的警惕、猜疑，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原来如此，此人不是妖邪，是判师。判师收鬼，用的正是阴司正术，阴气重便说得通了。”
"我观你阴气深重，还以为……没想到竟是判师，难怪难怪。"
他收了木剑，整理衣冠，拱手道："在下茅山派毛正青，方才多有冒犯。"
"毛道长。"姜始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毛正青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似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递过来。
"兄台，这符你收着。青石镇那地方不太平，我前几日去过一趟，镇外有座废弃的义庄，阴气极重，我一人力有不逮，若兄台顺路，可否与我，一同前往。若是不愿，也无妨。"
姜始看着那张符箓。符上朱砂符文隐隐泛光，阳气流转，与他的尸躯天然相斥。
他心念微动，体内劫雷之力缓缓升起，一缕雷阳自丹田游走至指尖，将掌心阴气压下。他伸手接过符箓，指尖触及符纸的瞬间，雷阳轻轻一荡，符箓上的朱砂光芒微微一颤，随即恢复了平静。
道士暗中留意符箓变化，见并无异象，又观其周身阴气虽重却无邪祟之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姜始将符箓收入袖中。
姜始瞥了毛正青一眼。这茅山道士眼睛清正，却不天真，虽然有些难骗，但也好用，至少他认"判师"这个身份。
毛正青见他收了，也不再多言，拂尘一甩，朝枯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兄台，那义庄里……我嗅到了尸气。不似寻常尸怪，更像是有灵智的东西。兄台若去，务必小心。"
说完，他迈步走入黑暗中，身影渐渐被枯林吞没。
姜始站在原地。
义庄，尸气，有灵智。难道是尸者？
他本不欲与正道同行，但毛正青那句"有灵智的东西"让他改了主意。他初成白僵，玄阴锁魄虽成，太阴戮形未就，对尸者的了解还浅，他记得铭宇提过，茅山派专司镇尸抓鬼，毛正青又是玄门正宗，跟着他，既能学些正道对尸者的门道，又能借他之手，探一探那义庄里的同类。
况且，他答应过罗洛寻母，答应过自己要为尸者谋一处栖息，总得先知道这世道对尸者是什么态度。
姜始迈步跟了上去，隔着十步远，不近不远。
毛正青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宵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