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望跟出去。铁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铜环磕在铁板上,铛的一声。
街上的空气比塔里新鲜得多,带着早晨的凉意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甜味。艾琳娜走在前面,步子很大,长袍下摆甩来甩去,辫子在背上晃。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对地面发脾气。
“你吃甜的还是咸的?”她头也不回地问。
“随便。”
“没有随便。甜的是一种,咸的是另一种。你选一个。”
姚望想了想。“咸的。”
“好。”她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扇窄门前停下来,推门进去。里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两张已经坐了人。空气里全是油烟的味,还有煎肉和烤面包混在一起的浓香。一个围着油乎乎围裙的老头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艾琳娜,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艾琳娜小姐,老位置?”
“嗯。两份咸的,多加一个蛋。”她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来,把长袍下摆拢了拢,从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姚望倒了一杯。“坐啊。”
姚望坐下来。茶杯是粗瓷的,杯沿有个小缺口,茶是红的,冒着热气,味道涩。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艾琳娜双手捧着杯子,把脸埋在热气里,眯着眼睛看他。“你话一直这么少?”
“嗯。”
“那我说,你听。”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来魔法塔学什么?巴伦老头教的是元素引导,基础中的基础。你学过一年,底子应该有了,他让你从第三章开始看?”
“嗯。”
“那第三章你看了吗?”
“今天刚拿到书。”
“哦。”她点了点头,把辫子从肩上甩到背后。“那你得抓紧。巴伦老头脾气还行,但他不等人。他说一周看完,一周后他就当你全看完了。你不会,他也不骂你,就是把你晾在那儿,等你自己搞明白。”
姚望把那本厚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书皮磨得发亮,边角卷了,翻过太多次。他翻开第三章,密密麻麻的字,中间夹着几幅图——手势图、能量流向图、元素排列图。
艾琳娜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第三章最难的是能量回流。你引导元素出去,收回来的时候容易断。断了就得重来。”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我学了三个月才把第三章学完。巴伦老头说我是他见过最慢的。”
姚望看着她。“你学了多久了?”
“一年半。”她把手指伸出来,比了个“一”和“五”。“现在是第五章。还是慢。但我爸说了,慢不怕,怕的是停。”
厨房里传来煎肉的滋滋声,香味更浓了。老头端着两个盘子出来,放在他们面前。盘子里是煎肉、烤面包、炒蛋,还有几片腌黄瓜。艾琳娜拿起叉子,先叉了一块腌黄瓜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你住在旅人之家?”她含含糊糊地问。
“嗯。”
“条件怎么样?”
“还行。”
“有热水吗?”
“有。要自己烧。”
她点了点头,把炒蛋拨到面包上,叠起来,一口咬下去,蛋黄从另一边挤出来,淌到她手指上。她舔了舔,继续吃。“你搬到塔里来吧。四楼有空房间,虽然小,但不花钱。你想学魔法,住塔里方便。晚上有问题可以直接找巴伦老头,他住五楼。”
姚望把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才说:“我还有个朋友。”
“住客栈那个?”
“嗯。”
“让他也搬过来。四楼不止一间空房。”她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煎肉吃了,用面包把盘底的油抹干净,塞进嘴里。“我爸说了,出门在外,能帮就帮。”
姚望看着她。她吃完了,正拿茶壶倒第二杯茶,手很稳,茶倒到杯口边缘,刚好没溢出来。
“你爸是谁?”他问。
“克莱斯特伯爵。”她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你不用怕他,他脾气好得很。就是嗓门大。”
姚望没说话。他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了,把杯子里的茶也喝完了。艾琳娜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站起来。
“走吧,回去看书。”
他们在门口分开。走到塔门口的时候,赫伯特还靠着墙,端着那杯茶,好像姿势都没换过。他看了姚望一眼,又看了艾琳娜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赫伯特爷爷,我们吃完了。”艾琳娜笑着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铁门。
姚望跟在她后面。门关上之前,他听见赫伯特低声说了一句:“克莱斯特家的小姐,又捡了一个。”门关上了。
上楼的时候,艾琳娜走在前面,脚步还是重,噔噔噔的。到了三楼,她停下来,转过身。“我在四楼,有事上来找我。看书看不懂的也可以问巴伦老头,他一周都在,就是门有时候关着,你敲就行。”
姚望点头。
她咧嘴笑了,转身继续往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对了,你那个手套——矮人打的,结实是结实,但太紧了。你回去用热水泡一下,皮子软了就不勒了。”她顿了顿,“我也是听赫伯特爷爷说的。”
然后她上去了。
姚望站在三楼走廊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被墙隔断。他走到巴伦的门前,敲了一下。没人应。他推了推,门锁着。他把那本书从怀里掏出来,靠在墙上,翻开第三章。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能量回流”那一节,停下来。艾琳娜说这一节最难。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走到楼梯口,坐在台阶上。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光斑。他坐在光斑旁边,把书翻开,继续读。
傍晚的时候,他回了客栈。石大牛已经回来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摊着几株草药,根上还带着泥。他看见姚望,站起来。
“恩人,今天怎么样?”
“还行。明天搬到塔里住。”
石大牛愣了一下。“塔里?魔法塔?”
“嗯。有空房间,不花钱。”姚望看着他。“你也搬。”
石大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把草药收好,拎着包袱,跟姚望走进客栈。胖女人还在柜台后面,正嗑瓜子。姚望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不住了。明天搬走。”
胖女人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他。“找到住处了?”
“嗯。”
她点了点头,把钥匙收进抽屉里。“那今晚还住吗?”
“住。明天走。”
她没再问,从抽屉里拿出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押金退你。”
姚望收了银币,上楼。石大牛跟在后面。进了房间,石大牛把包袱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
“恩人,魔法塔的人让你搬进去?”
“嗯。一个女的说的。她住塔里,说四楼有空房。”
石大牛沉默了一会儿。“那她人挺好。”
姚望没说话。他把那本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石大牛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图,眼皮跳了一下。
“恩人,你看得懂?”
“慢慢看。”
石大牛没再问。他退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过了一会儿,姚望听见隔壁传来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第二天一早,他们退了房,背着包袱走到魔法塔。铁门关着,姚望拉起铜环敲了三下。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赫伯特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
“又来了?”
“搬进来住。四楼有空房。”
赫伯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石大牛一眼,把门拉开。“四楼,走廊左边,两间挨着的。”他顿了顿,“别乱跑。塔里有些地方不让进。”
姚望点头。他们走进去,楼梯在右边。石大牛第一次进来,眼睛转来转去,看着那些石墙、油灯、褪了色的地毯。他没说话,但步子放得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上了四楼,走廊很窄,两边各有一扇门。左边第一间,左边第二间。姚望推开第一间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东,能看到远处的屋顶。墙角有一个铁炉子,旁边堆着几块劈好的柴。石大牛推开第二间的门,布局差不多,窗户朝北,能看到塔后面的院子。
“恩人,这儿真能免费住?”
“嗯。”
石大牛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有一棵大树,叶子刚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咧嘴笑了。
“恩人,这挺好。”
姚望把包袱放在桌上,把那本书放在枕头旁边。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屋顶和远处的街道。街上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噔,噔,噔。门没关,艾琳娜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口冒着热气。
“搬进来了?”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被子够不够?不够我那儿有多余的。”
“够的。”姚望说。
她看见石大牛从隔壁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就是你朋友?”
“嗯。石大牛。”
石大牛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好。”
艾琳娜咧嘴笑了。“你好。我叫艾琳娜。”她把手里的杯子递过去,“喝茶吗?我刚泡的。”
石大牛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一下牙。“谢谢。”
“不客气。”她把杯子拿回去,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姚望。“巴伦老头今天在。你书看得怎么样了?”
“第三章看了一半。”
“那你下午去找他。他下午不睡觉,就在办公室坐着。你不去,他也坐着,你去了,他还能有点事干。”她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石大牛端着那杯茶,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恩人,她是谁?”
“塔里的学生。也是战士转法师。”
石大牛点了点头,把茶喝了,把空杯子放在门口的矮柜上。“恩人,我下去接任务了。天黑前回来。”
“嗯。”
石大牛下楼了。脚步声在旋转楼梯上越来越远,然后没了。姚望站在窗前,把手套摘了,看着手背上的勿忘我。印记还在,花瓣的边缘比昨天又模糊了一点,像被水泡过的纸。他把手套重新戴上,拿起那本书,走出房间。
三楼走廊很安静。巴伦的门关着,他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巴伦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他抬头看了姚望一眼,把笔放下。
“第三章看得怎么样了?”
“一半。”
“哪一半?”
“前半。”
巴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前半是引导,后半是回流。你看到回流了吗?”
“还没。”
“那你下午别看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用笔画了一个图。圆圈,箭头,交叉。他把纸转过来,对着姚望。“能量从体内引导出来,发散到外界,然后收回来。简单的闭环。你自己试试。”
姚望看着那张图,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套摘了,放在桌上。勿忘我的印记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见。他闭上眼,引导体内的能量。木系的,温热的,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走,到掌心,渗出去。一缕细细的绿光从掌心跳出来,像刚发芽的草尖。他把绿光往外推,推到一臂远,停住。然后他开始往回收。
绿光往回走的时候,断了。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皮筋,从中间崩开,散成几粒细小的光点,灭了。
他睁开眼。
巴伦看着他的手,没说话。
姚望又试了一次。引导,外放,回收。又断了。
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的时候,那缕绿光往回走了一半,又断了。
巴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力点不对。你引导的时候用的是胸口的能量,回收的时候想用手腕把它拉回来。手腕不是发力点,回收用的是同一个地方——胸口。你把能量推出去的时候,胸口和掌心之间连着一根线,回收的时候不是去拉那根线,是让胸口的那个点开始吸。”
姚望闭上眼,又试了一次。绿光从掌心跳出来,往外推,停住。他没有去拉,他试着让胸口那个发烫的点往里吸。绿光开始往回走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慢慢地、稳稳地,流回掌心,没入手腕,回到胸口。
他睁开眼。巴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总算对了”的微表情。
“记住这个感觉。回去练。练到收放自如,再看后半。”
姚望把书合上,站起来。“好。”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巴伦教导师。”
“嗯?”
“那个能量回流,练到什么程度算收放自如?”
巴伦看着他。“你把手伸进水里,引导出水,凝成球,再把水球收回去,一滴不漏。练到那个程度。”
他低下头,继续写。
姚望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他站在窗前,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绿光从掌心跳出来,往外推,停住,回收。这一次没断。绿光流回掌心,灭了。他又试了一次。又灭了。第三次,断了。他站在窗前,一遍一遍地试。走廊尽头的门开了,艾琳娜探出头来,看见他,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石大牛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姚望正坐在床边看书。石大牛的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手臂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上有血。
“受伤了?”
“没事。蹭了一下。”石大牛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恩人,今天接了个C级任务,护送商队去东边。路上遇到几只魔物,砍了。”
姚望看着他。石大牛的脸被晒得发红,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气息很稳,不像从前那样喘了。
“刀法有进步。”
石大牛咧嘴笑了。“老师说我再练半年,能考C+。”他把纱布揭开,看了一眼伤口,又贴回去。“恩人,你学得怎么样?”
“还行。”
石大牛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太阳快落了,天边红了一大片,把远处的屋顶照得像烧红的铁。
“恩人,这儿真好。”他轻声说。
姚望没说话。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石大牛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街上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杯子摔碎的声音。
“恩人。”石大牛说。
“嗯。”
“你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姚望沉默了很久。远处的天边,最后一点红正在褪去,变成灰紫色。星星开始冒出来了,一颗,两颗,密密麻麻的。
“在找。”他说。
石大牛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过身,把那本石书从姚望的包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到那几行字。
“归途在雾的尽头。尽头有一扇门。门需要两把钥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合上书,放回去。
“恩人,那两把钥匙,你找到了吗?”
姚望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左手上的手套。皮子的颜色在暮色里几乎和皮肤融在一起,看不出哪是手套哪是手。
“也许有一把已经在了。”
石大牛看着他,没问是哪一把。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恩人,明天我陪你练刀吧。你魔法学累了,换换手。”
姚望转过头,看着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