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封口，边缘已经磨毛了，显然被他保管了很久。
“这是我能找到的全部。知意走之前最后几个月，实验室的服务器做过一次系统迁移，大部分原始数据都上传到研究所的中央数据库了。但有一批数据没有上传，存在她个人的移动硬盘里。爆炸之后硬盘损毁了，但之前系统自动备份过一部分到我的工作站上——我当时是实验室的数据管理员。这些残片我一直留着，不知道该交给谁。”
宋明哲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感受了一下它的厚度——很薄，不像装了大量打印纸的样子。他把它放进了公文包里。
“她没上传的数据内容是关于什么的？”
“微胶囊缓释。全部都是。最后六个月她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这上面。”徐岩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像是需要用这个动作来压住什么，“我当时问过她，这批数据什么时候归档。她说等她跑完最后一组验证实验就上传。然后爆炸就发生了。”
宋明哲抿了一下嘴唇：“验证实验？她有没有说验证什么？”
“没有。她只提过一次——她说如果验证通过，这套数据会比她之前所有的研究加起来都重要。这句话我印象很深。”徐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尊敬，还是后悔当时没有把数据立刻备份下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数据有多大？”
“残片的话，可能只有原数据的百分之二三十。但很多关键节点的日志记录还在。如果能把这些间隔点串成一条时间轴，至少可以看出她每个阶段的实验目标有没有发生转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茶馆里的老式挂钟敲了三下，店老板在柜台后面打起了瞌睡。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茶杯边缘上。宋明哲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你，徐岩。”
徐岩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用力：“老宋。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爆炸那天我本来是应该在实验室的。知意说让我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替我订好了机票。我是起飞前在机场看到新闻的。后来我总觉得那不是巧合——她让我走，是早知道那天会出事。”
宋明哲握紧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转身走出了茶馆。
晚上八点，他回到家里，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冲过额头和眼睛，把一天积累的疲劳暂时压了下去。他走到电视柜前，站在骨灰盒前面，看着林知意的照片。
“徐岩说，你知道那天会出事。你让他去了外地。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照片里的林知意依然微笑着。他站了几秒，然后拿着公文包坐进沙发里，打开了徐岩的信封。
信封里是一块移动硬盘，外壳上贴了一张标签，上面是徐岩的笔迹：“林知意残片数据 最后一次备份。”他接上电脑，打开文件夹。屏幕弹出一个长长的列表——实验日志、电生理记录、细胞活性检测报告、微胶囊释放曲线图。文件名规律，日期清晰，从四年前一直延续到她去世前三天。
他花了一个小时把文件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她的研究脉络在屏幕上清晰起来——原代神经元提取、冻存、复苏、微胶囊包埋、缓释曲线优化、电信号记录。每一步都有详细的数据支撑。但浏览到最后一个文件夹时，他的手指停住了。文件夹的日期是五年前的某一天。里面应该有七天连续的实验日志，日期刚好覆盖了一整个关键验证周期。
但里面是空的。
他刷新了三次，检查了回收站，用文件恢复软件做了一次深度扫描。硬盘的扇区数据分布图在屏幕上跳出来，那七天的日期编码没有被文件系统覆盖过，不存在误删或格式化恢复的痕迹。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写入存储序列——删除操作是在数据生成后立刻执行的。删除时间精确到她去世前三天。
他在恢复软件的界面上反复查看了十几遍，试图还原那些空着的扇区。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框——“检测到加密残留扇区，该区间在删除前曾被写入特定序列。是否尝试恢复？”
他点了“是”。
进度条走得很慢，一个扇区一个扇区地往回推。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又走回来，看着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爬满三格后，屏幕弹出了新内容——不是数据文件，而是一个黑色的对话框。对话框正中央是一行字：“请输入六位数字密钥。密钥错误三次，残存扇区内容将被自毁覆盖。”
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六位数字。她的笔记本、便签、实验记录里没有留下任何六位数字的暗示。她设了什么数字作为密钥？她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实验编号——这些都不太可能是她会用的选项。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知意生前最后一个晚上对他说的话。她说的那几句话可能从来不是告别式的告白，而是一种只有他能听懂的编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