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的回避通知在当天下午传遍了省厅。不是正式通报,是人们在走廊里碰面时压低声音说的那种——“听说了吗?老宋被停职了。”“不是停职,是回避。”“有什么区别?反正不能碰案子了。”
他本人对此没有任何回应。从四楼会议室出来之后,他回到技术科三号检验室,把自己的勘查箱整理了一遍——物证照片、标签扫描件、符号对比表、门禁刷卡记录打印件,全部按时间顺序归档,锁进铁皮柜。然后他把柜子钥匙交给了小陈。
“帮我保管。如果有人来调,按流程走。”
小陈接过钥匙,眼圈有点红:“宋老师,你真的就……”
“就去坐办公室。”宋明哲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语气也很轻,“四楼技术顾问办公室,门牌412。有事来找我。”
“412?”小陈愣了一下。
“巧合。分给我的那间办公室刚好也是这个号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然后他拎着一个旧公文包,走上了四楼另一侧的走廊。
技术顾问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的数字“412”是烫金的,已经有些褪色。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排空书架、一台连了内网的电脑。窗户朝北,采光不好,窗外是省厅后院的一排梧桐树。小陈帮他把东西搬进来的时候说这比你的实验室差远了,他说够用就行。
留在省厅的第一周,他像任何一个被边缘化的技术顾问一样,每天准时打卡上下班。上午处理历史积压的物证复核单,下午写几年前旧案的技术总结。他写的总结细致到让档案室的管理员都惊讶——“宋老师,这些案子早就结了,你怎么还写这么详细?”“结了的案子也需要复盘。温故而知新。”他回答得很自然。
没有人注意到,他每写一份旧案总结,都会花同样多的时间翻看另一个文件夹。那是一个标注为“学术交流资料”的文件夹,里面装着林知意生前实验室的论文、会议报告和实验数据摘要——他通过技术顾问的权限申请调阅的,理由是“撰写脑科学领域技术应用综述”。申请理由是合规的,权限是厅里批的,资料是图书馆提供的。一切都光明正大。
他用一周时间,把林知意实验室从创立到爆炸前所有的公开发表物全部读了一遍。三十一篇论文,六篇会议报告,两篇未完成的预印本。他一边读一边做笔记——不是用电脑,是用手写,用林知意留给他的那支钢笔,写在素白的笔记本上,和她生前做笔记的方式一样。
读到第八天晚上,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天他加完班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进门换鞋的时候,客厅的骨灰盒还是安静地立在电视柜上,相框里的林知意对着镜头笑。他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骨灰盒时随口说了一句:“你们实验室的论文数量不对。三十一篇论文,平均每年四到五篇,但最后两年你只发了一篇。可你的实验记录显示那两年你的产出是最密集的。那些数据去哪儿了?”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在跟骨灰盒说话——而且是在讨论数据缺失。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进沙发里。翻开笔记本上列出的发表论文年表,在最后两年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下面是几条排查方向:未发表手稿、被拒论文、以他人名义发表、或根本没有投稿。不管哪种可能,这些数据一定还存在于某个地方。要么在研究所的档案库,要么在合作者手里。
第二天一早,他给林知意生前的一位实验室同事发了一条短信。这位同事叫徐岩,当年是脑科学研究所的高级实验师,和林知意共事了将近四年。爆炸之后他调去了另一座城市的研究所,此后两人几乎没再联系过。短信内容很简单:“徐岩,最近在整理知意生前的学术资料,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方便的话,周末见一面。”
徐岩的回复在当天晚上才到:“周末不在这边。周五下午有空吗?我在省厅附近有个会,可以提前出来喝杯茶。”
周五下午两点,宋明哲坐在省厅后面那条小巷里的老茶馆里。茶馆开了十几年,老板认识他,什么都没问,端上来两杯铁观音就退到了柜台后面。徐岩迟到了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用纸巾擦额头上的汗。
“老宋,好久不见。”徐岩比以前胖了一圈,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但说话的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他在宋明哲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你还在省厅?我听人说你最近遇到点麻烦。”
“不算麻烦。暂时转技术顾问了。”
“听说了。”徐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找我是想问知意的事?”
“对。”宋明哲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慢慢转了一圈。他没有直接开口要数据,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素白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那页上是他手抄的一段林知意论文摘要,旁边手写着几个解析符号——“她的研究在最后两年转向了微胶囊缓释和长期培养方向。但这两年她只发表了一篇论文,还是和微胶囊完全无关的综述。我想知道,那些实验数据去了哪里——未完成的稿子也好,中途被拒的也好,哪怕只有一部分,我需要一个方向。”
徐岩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从宋明哲脸上移到了窗外的梧桐树上。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她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没有。”
徐岩的喉结滚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茶馆里空荡荡的座位,确认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人。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把声音压到宋明哲必须侧过头才能听清的程度——“老宋,知意走之前那段时间,有一批数据她没有上传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