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还有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我知道了,斯远哥。”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下次不会了。”
陈斯远的身体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李明珠从未主动抱过他。从未。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只有几秒钟。李明珠松开了手,抬头看着他,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两汪清泉。
“走吧,斯远哥。”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山上走去。
陈斯远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有了陈斯远的陪伴,又不用自己背包,李明珠轻松了很多。但她的体力实在无法支撑她走太久,走一段就要歇一会儿,呼吸声也越来越重。
陈斯远走在她前面半步,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他没有催她,也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放慢了自己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在给她铺路。
一路上他不停地找话题和她说话——问她最近实验做得顺不顺利,问她导师有没有催进度,问她最近看什么书,有什么感受?问她食堂新出的那道菜好不好吃。李明珠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不那么累。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也反问他一两句。
走到半山腰,陈斯远见李明珠实在走不动了,找了块石头,让李明珠坐下来。
“歇一会儿吧。”他说。
陈斯远把登山包放在一旁,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水壶递给她。李明珠把登山杖靠在石头旁,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他:“斯远哥,你渴了吧?”
“嗯。”陈斯远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着急找你,什么都没带。”
李明珠垂下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叹息。
“走吧。”她站起来,伸手去拿登山包,“我背一会儿,你歇歇。”
陈斯远没说话,直接拎起包,挂到了自己肩上。
“走吧。”他说。
后半程,李明珠的体力几乎耗尽了。她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拉风箱一样。陈斯远走在前面,听到她的喘息,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向后递了过去。
那只手摊在她面前,掌心宽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李明珠看着那只手,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
陈斯远的手和周怀瑾的不一样。周怀瑾的手指修长,掌心柔软,握起来像握住一团温热的棉花。而陈斯远的手掌厚实,指腹有薄薄的茧,握上去像握住了什么坚实的东西——一座山,一棵树,一根不会被风吹断的锚。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然后他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稳稳的,带着她往上走。
后半段路,李明珠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脚下的一级级台阶、前面那个宽阔的背影、和那只始终握着她的手。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当她终于看到山顶那片开阔的平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第一抹灰蓝色的光。
陈斯远停下脚步,从登山包里把那件厚外套拿出来,展开,穿在她身上。
“穿上。”他说。
“斯远哥,山顶有租衣服的,你去租一件吧,上面冷。”
“好。”陈斯远应了一声。
可是到了山顶,他们才发现——今天山上几乎没有人。空旷的平台被夜风扫得干干净净,那个常年搭着的小棚子也空着,卖东西的摊主一个都没来。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那片被风吹得毫无遮挡的岩石上。
李明珠看着他单薄的秋装外套,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发白的脸色。她解开自己的围巾,踮起脚,绕在他脖子上,一圈一圈地缠好,又把帽子摘下来,扣在他头上。
“不用,小五——”陈斯远想躲。
“戴着。”李明珠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商量。
陈斯远没有再推辞。
山顶的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李明珠搓了搓手,然后拉过陈斯远的手,捧在自己掌心里,低头朝他冻得有些发红的指节哈了一口气。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散得很快。
“没事的,别担心。”陈斯远说。
他牵着她上山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的右手食指上停留一瞬。李明珠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她从未摘下的戒指——此刻正戴在右手食指上。她没有解释,只是重新握住他的手,换了一个角度。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李明珠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她转过身,面对风吹来的方向,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拥抱。是整个人贴上去的、严丝合缝的拥抱。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身体形成的避风港里。她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寒风。
“这样好点没?”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
陈斯远低下头,下巴几乎触到她的发顶。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有几缕黏在他的唇边。他闭上眼,感受着怀里这具微凉却柔软的身体,和从她身上传来的、微弱却执拗的暖意。
“好很多。”他说。声音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天边那抹灰蓝色渐渐变亮,变成浅紫,变成橘粉,最后,一道金红色的光线从地平线的边缘渗了出来,像有人在天际拉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太阳要出来了。
李明珠松开抱着陈斯远的手,转过身,面对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她的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眯起,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
那道光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最后,整个太阳从云层后面跳了出来,圆润,饱满,将整片天空染成了灿烂的金色。
李明珠深吸一口气,踩着岩石爬上了山顶最高处那块大石头。她站在上面,展开双臂,仰起头,让阳光铺满了整张脸。
然后,她把双手拢在嘴边,朝着那片无边的、灿烂的光,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早上好——太阳!”
“早上好——周怀瑾!”
她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被风吹散,又被远山弹回来。
“我——爱——你——周——怀——瑾——”
她喊得嗓子都劈了。
“再——见——了——周——怀——瑾——”
眼泪像决堤的水,糊了满脸。
“我要开始新生活了——周怀瑾——!”
最后一句喊完,她再也撑不住了,蹲下身,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在空旷的山顶显得格外凄楚。
陈斯远几步跨上石头,在她身边蹲下,然后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他抱得很紧,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
“他知道的,小五。”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颗定心丸,“他知道。他最懂你了。你是知道的。”
李明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可是他不会回应了……”她的声音破碎在风里,“他再也不会回应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