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学校后,整个人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做实验、写报告、去食堂吃饭。她把国庆出行的东西收拾好——一个登山包,里边塞了厚衣服、保温杯、手电筒、登山杖,还有一包她提前买好的、周怀瑾以前常吃的能量棒。
陈斯远每天都来给她送饭。有时是食堂打包的,有时是他自己做的,装在保温袋里,递给她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李明谦也常来,三个人有时候一起在食堂吃,有时候陈斯远送过来,李明珠在实验室里匆匆扒几口,又继续埋头做数据。
国庆前三天,李明珠做完实验,去食堂吃了晚饭。她吃得比平时早,吃完后给李明谦发了条信息:“哥,实验太累了,我先回宿舍睡了。”
李明谦回了个“好”,没有多想。
当天深夜,李明珠背着登山包,一个人坐上了开往那座城的高铁。
她买的票和七年前周怀瑾带她去看日出那次是同一个车次。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灯火,忽然想起那年她靠在周怀瑾肩膀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路,醒来时他正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
现在,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半夜,列车到站。她叫了一辆提前约好的车,直奔封山脚下。
她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向那条隐没在黑暗中的石阶路。七年前,她和周怀瑾一起从这里出发。那时候她走得气喘吁吁,他一直在旁边笑她,说“没关系,我们的时间很充足,保持自己的节奏就好……”,然后陪在她身边休息,补充体力,将她不知道的故事。
这一次,没有人陪她了。
李明珠把登山杖调整到合适的长度,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夜风很凉,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头顶的星星和手电筒的光。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体力真的跟不上了。生病之后,她的身体大不如前,虽然恢复了很久,但和从前那个能跟着周怀瑾一口气爬到半山腰的自己相比,差了太多。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她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把登山包靠在旁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四周静极了,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她仰头望向山顶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阿瑾,我又来了。”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孤单,“真的好累啊。上次有你,这次……我得靠自己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你要为我加油啊。”
风从山顶的方向吹下来,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回应她。李明珠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阿瑾,今天山里就咱俩了。”她给自己壮胆似的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把登山包重新背好,准备继续往上走。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风,不是树枝断裂,是人的脚步声——稳健、急促,正沿着石阶快速向上。
她下意识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上山的节奏很快,几乎是在跑,几步就跨过了十几级台阶,朝她的方向逼近。
李明珠侧身让了让,准备让对方先过。
“李小五。”
那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带着微微的喘息,还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压抑着怒意和恐慌的沙哑。
李明珠愣住了。
“……斯远哥?”
来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陈斯远。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额角有薄薄的汗,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装外套,肩上什么也没背,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
“你怎么来了?”李明珠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陈斯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她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知道是因为爬山的劳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像压着一层薄冰的水面。
“因为知道你是只小狐狸。”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不诚实的小狐狸。”
李明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斯远哥——”
“大晚上一个人来这里,怎么不说?”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李明珠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垂下眼:“我只想……”
她的话没说完。他已经伸出手,一把将她肩上的登山包扯了下来,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那份粗暴底下,是掩不住的紧张和后怕。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你怎么知道的?”李明珠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她自认走得很隐秘,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出门的时候,有人看到了。”陈斯远的声音缓了一些,但依然很沉,“看到你背着登山包,我查了你的订房记录,和购票记录……”
李明珠沉默了。
陈斯远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知道自己的语气太重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朝上山的路,像是在平复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转过来,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坦诚:
“我不是生气你不和我一起。我是生气——你拿自己的安全骗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种……可能会发生危险、我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我害怕。”
“你在海市,一个人出去,我联系不上你,我害怕。你高原一个人出门,我害怕。你掉进海里,找不到你,我害怕,上了岸,你没有反应,我害怕。你做实验,联系不到你的时候,我害怕……”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你自己一个人,黑漆漆地跑到这座山上来,我也害怕。在你看来,可能觉得这没什么。可是明珠,人在害怕的时候,脑子里会涌出无数种可怕的想象。我会想——万一你摔了怎么办?万一你迷路了怎么办?万一你在山上出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也会有……无力的时候。我也会怕——怕你……”
他没有说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转过头不去看她。
一阵风从山间穿过,吹动了两人脚下的落叶。李明珠站在那里,看着陈斯远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那片她从未见过的、湿润的光。
她忽然上前一步,从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