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萱之前来到这里，除了关横带着她的时候，多半只在院子里和主厅里坐一坐，甚少像现在这样“登堂入室”。
她第一次进到齐斯慕的书房，只见窗下一张书案，案上搁着一盏未点灯的铜灯，灯座旁是一方端砚，砚边搁着半截墨，墨身上的水光还没干透。
书架沿着两面墙排开，书并不多，每一排都留有空隙，书脊与书脊之间偶尔夹着一两片不知何时搁进去的桃瓣，已经干透了，在门开时带起的微风里轻轻抖了一下。
齐斯慕从窗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见她还在打量着周围的陈设，轻声唤她，落萱绕过书桌走过去，从他手里接下了那本封面上空无一字的书。
书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很薄，摸上去有一点绒绒的触感
齐斯慕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落萱一开始还觉得不合适，见齐斯慕并没有觉得不妥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本书写得也很简洁，大致讲述了灵姥的生平。
所谓的灵姥本名确实是太华，她原本灵力在同龄人中并不出众，只是普通的狐族孩子，直到十几岁时她所在的地方被煞灵大举进攻，生灵涂炭，全城只活下来了寥寥几人。她险些命丧煞灵之口，在最后关头她的母亲将她推开，救了她一命，但是却因此失去了最后的家人。
那此逃出来后太华就一直抗拒重新回到狐族的聚集地生活，她认为自己会招惹煞灵导致周围人受害，为了避免波及无辜人她一直独自流浪。
等她再次出现在狐族人面前时，她已经成了法力高强的守护者，而且被她救下的人发现她并非单纯的杀死煞灵，而是能将煞灵身死后的力量归于己身，使得自己越来越强大。
听上去确实是一个救世主会有的传奇经历。
“桃源……或者说乾天庭为什么不承认这个说法？明明太华已成封印，就算给她一个传奇一点的人生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落萱疑惑道。
“因为会引起动乱，”齐斯慕靠在桌案边，解释道：“一旦桃源承认灵姥曾经靠吸收煞灵的煞气而强大，就不免有不满现状的人也想利用这个办法，很难保证那些人动了歪心思后会不会人为的放任煞气聚集成煞灵。”
他偏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说：“不能考验人性。”
“可是……”落萱更不解了：“不是早已有证据证明，取得他人的神格为己用就可以增长自身实力吗？有记载称龙族、凤族的祖先都干过这种事。只是现在依旧鲜少有人会这么做。”
“这便是神格与煞气的来源不同导致的，”齐斯慕将那本书翻到了讲述灵姥当初遭难的那一部分：“神格是不能凭空产生的，其出现一定是伴随着其主的成长。凡人修仙，得道则可拥有神格；仙族降生，渐渐长大能够控制灵力神格才会成型。所以如果想要夺取他人的神格，天生就绕不开两道难关——完全控制住它的原主，且在这个过程中不损伤神格本身。煞气则不同……”
落萱托着下巴听他讲解。
“煞可以人为创造。凡间人族相互杀戮可以得煞，仙者陨落可以得煞，三界交汇得不稳定处一旦失控也可能得煞，如果有人动了歪心思，想得到现成的煞气易如反掌，一旦这样做的人多了，煞气不足以支撑这么多人快速强大，殿下觉得会发生什么？”
会有更多人为创造的惨剧发生，不管是屠杀凡人，互相残杀，还是破坏三界之间脆弱的平衡……
落萱垂眸沉吟，良久她看向齐斯慕：“话是这么说，但我觉得太华能够因为煞气变得强大，并非是因为只有她想到了能用煞气提升自己，而是只有她能做到了利用煞气。”
齐斯慕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往下说。
“藏经阁里那本书，说她强大之后救下了好些年岁与她当初一般大的孩子，收了他们做徒弟，教他们法术，想让他们有朝一日和她一同对抗煞灵。但在这本书上，她也收了徒弟，那些徒弟却从来没有表现出能和她一样吸收煞气为己用。”
落萱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如果不是这本书故意突出个人英雄而对事实进行了修饰，你我都知道，凭一己之力对抗不受任何限制的煞气难如登天，力量稍有逊色就与送死无异，太华绝不会对她拼了命才护下来的孩子，刻意隐瞒她赖以活命的秘密”
她的手指在桌案上轻点，灵机一动：“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太华因为体质特殊，她自己的力量本身就来自于煞气，她镇压煞气的力量其实也与煞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有片刻的安静。齐斯慕靠在桌案边，垂眸望着那本摊开的书，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这个想法过于大胆，所以尽管不难想到，尽管历届守灵人可能也这样猜测过，但估计没有一个人敢真的将它说出来，也不敢想象如果事实如此他们该从何下手彻底解决封印的问题。
好在齐斯慕毕竟不是别人，在他面前不用担心说的话会不会导致什么后果，尽管她提出的这个想法堪称忤逆，对方也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只是嘱咐她这种话万万不能出去瞎说。
末了，他还认真思考了一下这种可能，对落萱说:"从我对封印内部的感知来看，确实能感觉到明显的两种一直厮杀的力量，没有特别明显的融合迹象，想来就算灵姥的力量大部分来自煞气，也已经被她内化到足够无害了。"
他停了停，垂眸看她，语气从平常又放轻了几分，“只是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这些话不能对旁人提。”
关于太华的讨论到此为止，再想下去也只是猜测，具体还是要落萱自己上手了守灵人的工作，和封印打过交道才能下定论。
落萱将书本合上。她抬起头时，齐斯慕正抱臂靠在桌案边，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墙上的字画上，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的日光从纱帘的经纬间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几道明暗的交界线。他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影，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
她盯着那道侧影看了许久，忽然想起苍苍在乾天庭门口问她的话。
“所以……”
齐斯慕收回思绪，低头看她。
“我以后早上可以来找你练剑吗？”
落萱眨着眼睛等他答复。齐斯慕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动了动，不忍拒绝。
可想了想，他还是心虚地轻咳了两声：“殿下之前才说过，我体内灵息不稳——恐难接殿下几招。”
见他心生退意，落萱忙道：“那我让着你，正好检查一下你恢复的怎么样了。”
齐斯慕仍然面露难色，落萱转转眼珠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几遍，突发奇想：“既然我能通过少华剑感受到你的灵息波动，那摸脉自然也能摸出来。”说着她伸出手：“我在紫宸宫特意和医仙学了两招，齐大人能不能屈尊降贵让我试一试？”
齐斯慕把手背到了身后。
落萱见他确实心里有鬼，更是非试一下不可，两个人一来一回，衣袂带起的风将案上没压好的书页吹得翻了一页。
等落萱终于如愿以偿按到他经脉上时，心跳声穿过两人体内一模一样的灵息，敲在落萱心上。
她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和齐斯慕的间隔小到不容一缕风吹过。
她的呼吸浅而轻，带着几分还未平复的微喘，拂在他的衣襟上；他的呼吸则压得很沉很慢，像是也在控制着什么。
两股气息在咫尺之间交织，分不清是谁先乱了谁的节奏。
手腕上被齐斯慕刻意掩藏的疤痕此刻被一览无余，落萱的指腹贴在结了痂粗糙的还没完全长好的皮肤上，不敢再动作。
齐斯慕的目光，从她的手指缓缓上移。
她的眉尖还留着方才追他时微微蹙起的弧度，鼻尖上沁着一层极薄的细汗。那双眼底满满当当都是他，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就嵌在她瞳孔正中央那一片细碎的光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在她眼睫颤动的间隙里慢慢下移，最后落在了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落萱睫毛轻颤，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哐当！
落萱被吓了一跳，手指从他腕上弹开，当即松手后退一步，瞪大了眼睛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瞬息之间少华剑已经出鞘。
脚边的水壶“叮铃咣啷”地滚走，壶盖与壶身分了家，各自滚向不同的方向。苍苍左手还攥着一个沾着土的花铲，鼻尖也沾着一点泥巴，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脑袋机械地转了一个角度，目光先落在滚远的水壶上，又落在落萱手里那柄泛着寒光的剑上，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转为惊恐只用了短短一瞬。
她尖叫一声，抱着花铲便躲到了门板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问一下这两样东西我能不能先借回东云观用完了再拿回来！”
这一长串话念完，人已经跑出去老远了。花铲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