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李大人捋着胡须哈哈一笑:“现如今只要提起凤族,都知道神君的几个儿女各有各的厉害,连我这种常年在桃源避世不出的都有所耳闻了!”
落萱倒真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在凤族之外也已经人尽皆知了,怪不得龙族的两位殿下先后发出邀约,把她当作目标。
寒暄结束,说回正事。李大人请她坐下,叫灵官拿上来一本册子。
“这是如今巡察封印的排班。我和齐大人每两日轮换一次,灵官们分作四班,轮流跟着去巡察。至于采集灵石之类的杂务,另有人安排,不归我们操心。”他点了点那本册子的封面,“殿下刚来,什么都不熟悉,册子上便还没有排殿下的名字。从明日起,殿下每日早晨跟着我或者齐大人去封印,先学着守灵人的日常工作。巡查完毕回来歇息片刻之后,午后到乾天庭底层的藏经阁,翻阅一些必要的典籍,以作储备。”
“这样一个月后,如果殿下已能够自己处理封印,我们会将殿下加进这本册子中。那时候殿下就算是真正的守灵人了。”
落萱了然,将册子放回桌上,问道:“既然明天才开始,我能先去藏经阁看一眼吗?”
“自然可以,”李大人起身要带她去,齐斯慕叫住了他。
“我带殿下去吧。”
李大人“咦”了一声:“齐大人不是刚刚巡察完封印?”
“只是带殿下去藏经阁看一眼,不妨事。”
落萱从善如流地起身跟上他,李大人见他们两个都没意见,也只能一笑了之:“那便再麻烦齐大人一趟了。”
两人拾阶而下,落萱与一众灵官擦肩而过,跟在齐斯慕身边小声道:“我之前没注意到,原来这乾天庭内有如此的乾坤啊!”
齐斯慕停下脚步,等藏经阁门口的守卫开门的间隙调侃她:“这下殿下有的是机会细看,说不定你到时候就像我一样,宁可去西启山上采灵石都不想踏进这乾天庭半步了。”
落萱跟着他进了藏经阁,直到门板在身后合上,这才啧啧两声:“原来守灵人大人也不是天生爱工作啊……”
藏经阁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上几圈。书架一排接着一排,从地面一直顶到穹顶,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脚踩在木地板上,有轻微的吱呀声,在这片由纸墨构成的密林里显得格外空旷。
落萱仰着头往上看,那些书脊上烫着的字被暖黄的壁灯映得明明暗暗,书页泛出的陈旧气息在空气中层层叠叠地堆着,压得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齐斯慕从角落的桌案上拿起一个册子,纸张虽然有年头了,但墨迹还很新。
齐斯慕将册子递给她:“这是灵官们为你准备好的书单,都是想要成为守灵人不得不学的,书名与存放的位置都在上面,除此之外的其他书籍殿下如果感兴趣也可以自己翻阅,有不懂的问我和李大人即可。”
落萱恭恭敬敬接过来。
“也是一个月为期,”齐斯慕接着解释,“这一个月内我和李大人会根据你的进度考察你,算作判断你能否独自修补封印的评判标准之一。”
听到又多了一项考试,落萱虽然心里并没有那么排斥,但还是忍不住瘪了瘪嘴。
“还有什么问题吗?”齐斯慕问她。
落萱收好书单,突然眼睛一亮:“考我背书也是你们两个轮流吗?”
齐斯慕弯了弯嘴角,没正面回答:“你是想让我一个人考你吗?”
落萱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齐斯慕拍了拍她肩膀,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几分笑意:“恐怕我比李大人还要严格……”
想到齐斯慕在封城的时候给齐斯礼检查背书,把齐斯礼折磨得偷偷骂了他一下午,落萱顿时像一个受惊了的兔子,后撤一步连连摆手投降:“那我还是听乾天庭的安排吧!”
她转身去书架上对着书单找书,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现在是桃源的学生,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你做老师的就应该也有个老师的样子,不能纵容无度,也不能严苛无情,更不能……欸?”
落萱的手指停在了一本看似平平无奇的书脊上。
《灵姥纪要》
这本书并不在自己手中的书单上。
她把书单夹在腋下,抬起另一只手,将那本书从架上轻轻抽了出来。书页间积着一层薄薄的灰,被她的动作惊动,在从高处窗格漏下来的光柱里缓缓飞舞。她拂了拂封面上的灰尘,翻开第一页。
齐斯慕听见她这边突然没了动静,绕过几排书架,就见她用手肘夹着自己给她的书单,正一心一意研究一本很眼熟的书。
齐斯慕走近时她刚把后面的内容大致翻完一遍。她抬起头,面上带几分疑惑。
齐斯慕从她手里接过书:“怎么?”
落萱给他指了指书的目录:“这书名叫灵姥纪要,引言写得也是按年份记录的灵姥的一生,可细看就能发现,这些都是从灵姥已经闯出名堂之后开始写的,至于灵姥到底是何来历,又为何能以一己之力封印煞气开辟桃源只字未提。”
她手指在唇边点了点,指尖在唇峰上轻轻按了两下:“其实我觉得这些没讲的内容远远比像话本一样只讲灵姥有多厉害有多少成就重要。”
齐斯慕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将手中的书放了回去:“我手里倒是有一本关于灵姥成神之前经历之事的书,不过是在狐族买来的,成书年代与作者都已不可考,桃源并不承认,你如果只是单纯好奇可以看看。”
落萱眼睛一亮:“在南云观吗?”
见她不准备接着看别的书,齐斯慕点头,引她向外走:“等有空时我拿给殿下。”
苍苍在乾天庭门口站了半晌,看着身边见过的没见过的灵官进进出出,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又踮起脚往门里望了望,只看见楼梯上晃过半截衣角,又不见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个抬着木箱的武灵官让出通路,然后继续盯着那扇不断开合的门。
大门再一次被推开时,她等的那个身影终于出现了。至于旁边那一位——好像是齐大人。
“殿下!”
“苍苍?!我不是叫你在东云观等我吗?你怎么跑出来的?没迷路?”落萱对她在这里出现颇感意外。
苍苍先对着齐斯慕大致行了个礼,这才回答她的问题:“搬行李的大人们离开的时候我跟着出来的。”怕齐斯慕误会她乱跑,苍苍又解释了一句:“打头的那个灵官说殿下会来乾天庭,是他把我带来的。”
齐斯慕对她在哪里都没什么意见,毕竟南云观她都来去自如,所以没有答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落萱。
苍苍见到齐斯慕,就想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压低了声音问落萱:“殿下你以后早上还去南云观练剑吗?”
落萱不解,耳缘漫上一抹红晕:“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苍骨花,”苍苍眼睛里细碎的光闪着期待:“我想把老夫人给殿下的种子再种一部分在南云观,那里的花好像总是很开心。”
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落萱讪讪一笑,看向齐斯慕征求他的意见。
“可以。”齐斯慕倒是好说话。
苍苍得寸进尺:“那我可以现在就去吗?!”
落萱求助的目光再次投向齐斯慕。
“请便。”齐斯慕目光扫过苍苍一脸期待的神情和落萱甚至说得上楚楚可怜的表情,说不出拒绝的话。“正好今日还没给它们浇水,麻烦苍苍姑娘了。”
为了显得自己不像是共犯,落萱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正好,我顺道去把你说的那本书取来吧。”
南云观窗下的苍骨花十年如一日地开放着,花瓣被细碎的日光打得透亮,从最外层浓艳的红渐次过渡到花心那一抹浅淡的金,在石阶前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影子。
十年过去,这丛花不但没有衰败,反比落萱记忆中开得还要繁茂,新抽的几根茎秆挺拔地伸向窗棂,顶端的骨朵鼓鼓的,蓄着力不知哪一日就要绽开。
院子里的陈设倒是一如当年。几张银灰色的石凳,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只素色的茶杯,杯底还剩着浅浅一圈早已凉透的茶。整个院落清简到近乎寡淡,看不出半点多余的东西。
苍苍凑在花坛边嘀嘀咕咕半晌,起身向他们走过来。
“齐大人。”她面对齐斯慕时还有几分拘谨,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袖口的边角,“我记得之前在这里的时候,我自制过一些东西。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不知您给收在哪里了?”
齐斯慕示意花圃不远处的一个木制矮柜:“姑娘的东西大多都被我收在了那里,剩下的如果再找不到,姑娘再问我就是。”
苍苍兴冲冲地去翻找了,落萱看着她蹲在矮柜前翻翻找找,木门开合时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吱呀,然后便见她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小布袋,解开袋口往里看了看,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
她抱着那个布袋又跑回了花圃边上,重新蹲下去,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石阶上。
“殿下。”
耳边的轻唤让她回了神,齐斯慕摊手请她进到屋内:“随我进去拿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