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那天,没有凤辇,也没有成群的仪仗。几架云车停在堇兰苑外的甬道上
凝云依旧看着她落泪,比十年前更甚,连想嘱咐一句话都开不了口,凌离一边安慰凝云一边又交待了一遍落萱注意安全不要逞强一类的话。
陆语莹倒是冷静,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和她说雪绒鸟最近已经适应了住在她那里。
祖母前几日还笑着说她既然舍得下她老人家,那自己也绝对不会想她,等落萱回来了两个人对一对,谁先忍不住想对方,谁就不许吃清欢做的糕点。此刻倒是忍不住,含着泪叹落萱这般命苦,怎么就非要卷进这种事里。落萱勉强挤出笑来,宽慰她此去不过一阵子,她很快就回来,不会出什么变故。
这个说法揶揄得了凝云和祖母,却骗不了流梓,她面上还算平静,对落萱没什么好交待的,只是嘱咐苍苍,如果落萱干了什么傻事她一定要写信告诉自己,如果落萱敢怪罪她 等她们回来流梓一定帮她撑腰。
苍苍也顾不得怕她了,连连点头。
落萱的目光和流梓相及,后者眼眶慢慢湿润了。
明明流梓是除了凌离和陆语莹之外最明白此行艰险的人,只要她偷偷和凝云说上几句,落萱哪能这么容易把她们骗过去,可这段时间她只是纵容着落萱把此行说得越来越像是游山玩水,自己竟然只是听着没有反驳过。
落萱轻轻拥抱了她一下:“辛苦你了,二姐。”
流梓收回了思绪,从她眼底看到了轻松之下难得的不安,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目送她上了车架,消失在了视线中。
桃源派来的灵官是一个看着年长她不少的大姐姐,原本只是静立在一旁等待,后来也被凝云的哭声染得伤神。
见落萱仍旧撩着车帘看向那早已不见的身影,她忍不住出声:“殿下没有告诉家人此行的凶险吗?”
落萱怔愣片刻,缓缓摇头:“说了也是徒增烦恼。”
帘外,紫宸宫的金瓦已在云雾中隐去了大半轮廓。她望着那片渐渐被层层云海吞没的琉璃顶,良久她补了一句:“瞒着瞒着我自己也就信了,不然方才那种情况,最先泣不成声的恐怕是我”
………………
云车落地,方才还靠在落萱肩上半梦半醒的苍苍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带得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在窗框上。她揉着脑袋睁开眼,面前矮几对面的座位已经空了。
那位一路上寡言少语的女灵官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帘缝里隐隐透进来几句模糊的对话声。
落萱侧坐在窗边,手指撩开窗帘。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她的指尖上,将那几根微微蜷着的手指映得几乎透明。
窗外仍旧是那片望不到头的桃林。粉白的花海在无风的午后静静铺展着,每一株桃树都开得正盛,枝杈交错间漏下细碎的天光,在地上投出斑斑驳驳的影子。远处有几只不知名的白鸟从林梢掠起,翅膀扑棱棱地拍了几下,便又落进了另一片花枝里,不见了踪影。
空气里有桃花的淡香,混着远处启灵泉飘来的水汽,和她记忆中的味道分毫不差。
苍苍可算清醒了,凑过来看了她半晌。
落萱的目光仍落在窗外,窗帘挡住了大半视线,苍苍看不见她在看什么,只能看见她睫毛的尾端,在漏进来的光里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着。
她没来由地来了一句:“殿下好像很高兴。”
落萱放下窗帘:“有吗?”
“有一点,”苍苍眯起眼睛盯着她,半晌撇了撇嘴:“但是没有上次来那么高兴了。”
车身几声轻叩,落萱听见了车外灵官唤她:“殿下,可以下来了。”
落萱应了一声,不再和苍苍讨论自己的情绪问题,提着衣摆下了车。
车外不只有到凤族接自己的那位灵官,还有几个陌生面孔,都是灰袍,想来是负责安排她在桃源的去处一类的。
他们候在车旁,见到帘子掀开便齐齐收了方才低低的交谈声,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落萱道:“多有叨扰了。”
几个武灵官模样的人已经开始卸云车上的行李,搬着就要往桃林里去。
灰袍灵官道:“殿下既然领了守灵人的职,就还住在东云观,殿下在此的安排之后会由现任守灵人齐大人和李大人告知,下官先带殿下去东云观歇息。”说着就要引路。
“等等,”落萱问他:“齐大人现在在何处?”
灰袍灵官看了看时辰:“齐大人应该正在封印巡察,要过一会才会出来。”
“我能否直接去封印找他?”落萱道,“正好我也看看封印的现状,问问他之后的安排,省的劳烦你们再安排时间。”
桃源的灵官并不知道她和齐斯慕更深层的关系,只是商讨了一下可行性,没有阻止,只是提醒她:“这位随殿下来的姑娘最好不要同去,还望殿下理解。”
“那是自然,”落萱于是交待苍苍先跟着灵官去东云观等自己,顺便帮忙安置一下带来的行礼,自己去去就回。
带她来的女灵官抬手要为她引路:“殿下请。”
封印前的空地上,几个灵官围在一处。太华的塑像仍旧保持着那个亘古不变的姿势,一只手向前伸出,五指微微张开。月灵石雕刻出的衣袂在日光下泛着淡蓝的幽光,她的眉眼低垂,仿佛脚下这片封印上的忙碌与她毫不相干。
齐斯慕接过灵官递上来的帕子擦净了掌心的血迹,执笔的灵官凑上前将灵石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原本的裂缝已经被完全补好,这才在册子上落了笔。
原本聚在其他灵石附近的灵官陆陆续续凑过来,一一汇报其他几块灵石的情况,直到确认所有的都已经填补好,齐斯慕才点头,让他们退下。
他将手里的帕子归还回去,突然想起什么,问身边的人:“派去凤族的灵官是不是该回来了?”
被问到的人低头算了算日子:“今天应该就到了。”
“好,”齐斯慕最后确认了一遍封印一切正常,转身要回南云观,一回头便见十几步之外站着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穿着灵官的官服,另一个一身红衣,长发高挽,衣摆上金线织就的凤羽被日光打亮,在满目粉白相间的桃林面前格外惹眼。
那人正微微偏着头和身边的灵官说话。她伸出一只手,指着封印的方向,嘴唇翕动着,似乎正在问什么。那灵官回了话,她便弯起眉眼,又要接着往下说——然后她的目光忽然落过来,与他撞在了一处。话到嘴边停住了。
他遣散的那些灵官已经陆续离开了。封印边上,只剩他一个人,和几枚安静的灵石。
落萱将方才断在半截的话补完,又偏过头朝身边那位给她引路的灵官道了谢。
她踩过那一地银白的碎石,小跑几步到了他面前。风吹起她额角的碎发,她伸手拢了一下,仰起脸时笑得眉眼都弯起来:“早啊,齐大人。”
齐斯慕往那还候在原地的灵官望了一眼。灵官会意,无声地行了个礼,便退进了桃林的树影里。
他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她,唇角弯起来时声音也跟着软了几分:“不早了。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落萱道,“我听说你在封印这里,所以先来找你了。”
她跟着齐斯慕的脚步往封印外走:“我看你还在忙,所以没上前来打扰,先和那位灵官姐姐请教了一下从你上次离开之后封印的情况。”她顿了顿,语气有点遗憾:“只是还没说多少。”
她凑上前颇为俏皮地眨了眨眼:“剩下的麻烦齐大人亲自讲了!”
齐斯慕被她这副样子逗笑,轻轻拍了拍她肩头:“不着急。”
他朝一个方向侧了侧下颌,那边高耸的白色建筑在桃林上方露着半截轮廓,“先去把你的正事办了。”
落萱被她带到了乾天庭里。
如果说封印是桃源的心脏,那这座建筑堪称桃源的大脑,不管什么时候进入都是一番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
落萱坐在熟悉的茶室里,看着齐斯慕与另外一位身份不凡的大人相谈甚欢。
良久,齐斯慕将那位大人带到了自己面前:“殿下,这位是李大人,与我同是守灵人,是我的前辈。”
落萱起身见礼。
李大人倒是宽和,让她不必多礼:“我之前只听齐大人和其他灵官说过殿下,以为起码是与齐大人一般年纪,想不到这般年轻。真是年少有为啊!”
“有幸得到太华垂爱而已,”落萱自谦道,“哪里是我的本事。”
“这叫什么话!”李大人摆了摆手:“照殿下这么说我们也只是运气好才被灵姥选中,如此岂不是妄自菲薄。”他顿了顿,回忆起了什么,又问齐斯慕:“凤族的殿下……莫不是近几年守三界隘口的那位?”
齐斯慕道:“正是。”
落萱挑了挑眉:“李大人连这个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