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的天空黑得像泼了墨,雨点砸在窗上噼啪作响。
陈星雨在闹钟响起前三分钟睁开了眼睛——其实她一夜都没怎么睡着。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冷光照亮她有些苍白的脸:6月7日,5:07。
高考第一天。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她开始默背那些星星的名字,像过去三年每次大考前做的那样。背到“土星”时,窗外突然炸开一道闪电,几秒后,雷声滚过天际。
6:10。她检查透明文具袋,准考证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微微起毛。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雨太大了,”母亲声音很轻,“我送你。”
“不用。”陈星雨摇头,动作有点急,“考点那边肯定堵,你去了还得找地方等,更焦心。我叫车。”
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头。她往书包侧袋塞了块巧克力,手指在那停顿了一秒——那是陈星雨高一第一次月考失利后,她学会的习惯。
6:20。
陈星雨撑伞冲进雨幕的瞬间,伞面“嘭”地一声被风整个掀翻。积水没到脚踝,冰凉的雨水灌进运动鞋,袜子瞬间湿透粘在皮肤上。街道已成汪洋,车灯在雨帘后晕成模糊的光团。
她招手。第一辆出租车减速,车窗摇下半掌宽,司机喊:“满了!都是考生!”第二辆直接驶过,水花溅了她一身。第三辆亮着“空车”红灯,她拼命挥手,车缓缓停下——后座已经坐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副驾也有人。司机抱歉地摆手。
手机屏幕被雨水浸得模糊,指纹解锁失败三次。终于打开叫车软件:前方排队28人,预计等待47分钟。
47分钟。
陈星雨盯着那行字,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
6:35。距离考场关闭还剩55分钟。
从这里到考点,晴天20分钟,现在……
“完了。”脑子里有个声音轻轻说。接着更多声音涌上来: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刷完的笔芯能装满整个笔筒,错题本摞起来有半人高,哭湿的纸巾能团成一颗球。结果要毁在一场雨里。
林小满和周舟应该已经到了吧?他们肯定提前出门了,他们总是那么稳妥。只有我,关键时刻掉链子。
天文专业……昨天整理错题本时摸到那张录取通知书模板,指尖划过校徽图案,心里还暖了一下。现在只觉得讽刺。
雨更大了。伞骨“咔嚓”一声折断,伞面彻底翻过去。陈星雨把破伞扔进垃圾桶,把书包抱到胸前,用提前准备的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裹紧——准考证和身份证在透明文件袋里,应该不会湿。
然后她咬紧牙,冲进雨里。
在没过小腿的积水里奔跑是什么感觉?
每一步都像在拔河。水阻拖着脚踝,湿透的裤腿紧贴皮肤,每抬一次腿都多费一倍力气。书包在胸前颠簸,塑料膜哗啦作响。雨水糊住眼睛,世界只剩灰白模糊的色块,和耳边轰隆的雨声。
呼吸很快变成拉风箱般的喘息。喉咙发干,但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十字路口。红灯,60秒。
陈星雨停在人行道上,弯腰大口喘气。头发湿透贴在脸颊、脖颈,校服衬衫透出里面运动背心的轮廓。她低头看手机:6:52。排队人数变成19人,预计等待36分钟。
等不了。
绿灯亮起的瞬间,她冲出去。人行道上有处台阶被积水淹没,她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扑。下意识护住书包,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火辣辣地疼。泥水溅了一身,文具袋从塑料袋缝隙里滑出半个角。
她坐在地上,愣了两秒。
雨打在身上,噼里啪啦,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嘲笑她。
然后她爬起来,捡起文具袋,重新塞好,继续跑。膝盖很痛,但比起心里的恐慌,这痛根本不算什么。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考点学校的围墙出现了。陈星雨的心脏狂跳起来——7:08,还有22分钟。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学校大门还没开,铁栅栏紧闭着。门外已经等了一些考生和家长,都挤在屋檐下、树荫里躲雨。而在所有人前方,在大门正中央的雨幕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明黄色的雨衣,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雨帽被风吹得歪了,露出一缕缕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雨太大了,那人微微佝偻着背,把怀里的东西护在雨衣下。
是母亲。
陈星雨愣在原地,脚像钉在了积水里。
母亲转过身,看见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踩着水快步走过来,泥水溅在裤腿上也不管。走到跟前,把怀里的塑料袋塞进她手里——是热的,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温度。
“快进去,别管我。”母亲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轻松,“我凌晨五点就出门了,六点半到的,怕路上堵,就想着先来这儿等着。早餐是路上买的,捂在雨衣里,应该还热着。”
陈星雨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母亲额前的头发在滴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看见雨衣领口湿了一圈,里面的衣服肯定也潮了。看见母亲站的位置——正对大门,雨水最无遮无拦的地方,而她身后五米就是屋檐。
“你……”喉咙堵得厉害。
“我在这儿等你,比在家干着急强。”母亲笑了笑,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却抹不干净,雨还在下,“快进去吧,好好考,别想别的。”
陈星雨低头,打开塑料袋。里面是豆浆和包子,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一点没湿。豆浆杯壁烫烫的,一直烫到她心里去。
她抬头,想说什么。
母亲已经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
7:20,考场开始放人。陈星雨随着人流往里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雨里。明黄色的雨衣在灰蒙蒙的天地间,亮得灼眼。见她回头,母亲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大门,意思是:快进去。
陈星雨转身,踏进教学楼。
走廊里干燥、明亮,空调的凉风吹在湿透的身上,她打了个寒颤。手里的早餐还热着,烫着她的掌心。
她找到考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雨依然下得铺天盖地,但教学楼的屋檐挡住了雨水,她坐在这里,身上是干的,手里是热的。
监考老师开始检查证件,发答题卡。陈星雨把准考证放在桌角,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照片——那是三个月前拍的,她抿着嘴,表情严肃。
然后她想起母亲站在雨里的样子。
想起塑料袋的温度。
想起那句话——“我凌晨五点就出门了”。
原来在她以为自己要孤军奋战、要独自对抗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要在人生最重要的战场上因意外而溃败时,有人比她到得更早。有人在天还没亮时就走进雨里,在考场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怀里护着一份早餐,等她来。
陈星雨低头,打开笔袋,抽出签字笔。
窗外,雨声渐弱。天空的墨色慢慢褪去,变成浅浅的灰白。
8:00,开考铃响。
她翻开试卷,看向第一道题。笔尖落在答题卡上,很稳,没有抖。
雨还在下,但她心里忽然安静了。
这世上有些爱,是不用说出口的。雨会替她表达,风会替她诉说,那个站在暴雨中护着早餐的身影,会替她说尽千言万语。
而她要做的,就是坐在这里,把三年写过的每一道题、熬过的每一个夜、流过的每一滴泪,都变成笔下的答案。
然后走出去,告诉那个在雨中等她的人:
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