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萱这么多年来，头一回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放了个假。
没有军报，没有沙盘，没有半夜从主营传来的急令。堇兰苑的竹帘从早到晚都半卷着，任由夏日的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将她案头那几本翻了一半的兵书吹得书页哗哗作响，她也只是拿镇纸压了压，并不去翻。
陆语莹跟着她去狐族那一趟，折腾得着实不轻。路上绷着一根弦还不觉得，回到紫宸宫没两日，那点压下去的风寒便卷土重来，比去时还要凶上几分。
落萱每天早晚亲自去盯着她喝药，为防着她又熬夜批文书，等到晚上看到她歇下了才肯回堇兰苑，可算是终于把她那点病症彻底送走了。
身体养好之后陆语莹算着日子要去祭拜她已故的父母，落萱想跟着一起，被流梓拦下了，怕陆语莹又什么事都顾着她，每天操不完的心。
她们姐妹两个争论谁陪着去扫墓，陆语莹就在一边把糕点掰碎了喂雪绒鸟，雪绒鸟不喜欢甜味，吃了几口就不肯动了，她再喂就“叽叽咕咕”地踏着步子离开，听得陆语莹总觉得它在偷偷骂自己。
最后还是流梓赢了。落萱因为在封城那一路确实没能把陆语莹照顾好，天生理亏，争不过，只得瘪着嘴坐回去，小声抱怨：“三哥不在，大姐和祖母也出宫去了，我一个人待在紫宸宫，多无聊啊。”
她万没想到，流梓不仅没给她找点事情做，转头还把这话原原本本地捅到了凝云那里。
于是陆语莹和流梓前脚刚走，凝云身边的侍官后脚就天天来堇兰苑请人，风雨无阻，比军营里的点卯还准时。
落萱倒不是不想陪在娘身边，只是她和陆语莹前几日不小心把关于自己和齐斯慕的关系说漏嘴了，凝云只要见到她就忍不住发愁，生怕自己这个小女儿被外面的人骗了。
这天落萱窝在凝云的同光苑里，向她的贴身侍官请教关于刺绣的技巧，正捻着针学得聚精会神的时候，夏日的午后光从纱窗外筛进来，被窗棂切成细细的方格，落在她膝头铺开的绣绷上。
她屏着呼吸，正琢磨着该从哪一根丝线下针，冷不防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将她的绣绷轻轻抽走了。
落萱一朵苍骨花正绣到最难下手的花蕊，猝不及防绣绷就被拿去，她瘪着嘴问凝云：“娘你不是被爹叫去处理正事了嘛，又怎么了……”
凝云一看她这个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还有四天桃源派来的灵官就要到了。”
“我知道啊。”
“那你还不着急？”
落萱手指绞在一起，不太明白有什么可着急的：“齐斯慕的信里不是说了吗，灵官会先去一趟三界隘查探情况，要在凤族待上一阵才能走。”
凝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落萱确实同她说过，只是当时她紧跟着便知道了齐斯慕要“拐走”自己女儿的始末，那后半句关于灵官行程的安排，便被满腔的忧心冲得干干净净，忘了个彻底。
落萱双手一摊，表示这可不是我的错。
提起齐斯慕，凝云把手里的绣绷放下了，郑重其事地问她：“去桃源这件事，到底是你们两个谁提出来的。”
“是我啊。”落萱记得这个问题当初她当着凝云的面回答过凌离。
凝云面露迟疑：“真的？”
“真——的——”落萱一字一顿，尾音拖得老长，拖到凝云紧抿的唇角终于松动了一点，她才放缓了语气，认真解释，“这种事，齐斯慕肯定不会主动开口的。十年前我主动要留在桃源他都不肯，更何况这几年桃源出了那么多事。娘，您想想，如果当初不是他执意让我跟着爹回凤族，后来封印松动那次，受伤的很可能就不止那几位守灵人了，还有我一个。”
落萱不想让她误会自己是为了齐斯慕才前去桃源：“更何况这件事和谁提出来的没有关系，这是我接受太华力量的那一刻就注定的，我总不能拿了太华的力量就远走高飞吧，这岂不是把桃源往火上架！”
凝云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只得作罢。
落萱见她终于把这桩事暂且放下了，暗暗松了一口气，顺势岔开话头：“娘，所以爹那么着急找您过去，到底是什么事啊？”
“这个啊……”凝云从袖中拿出一封精致的信笺，交到她手上：“这是龙族的请帖，龙族的君后说大殿下久仰你的大名，对你有意，想邀请你去一趟，就当是游玩了。”
落萱从听到第一句开始就皱紧了眉头，直到她看清了帖上写得确实是龙族大殿下慕承弼，而非慕行歌。
见她眉头紧锁，凝云的目光在她和请帖之间转了转：“怎么了？”
落萱再次确认：“来使也说是大殿下？”
凝云点头。
不应该啊，慕行歌当初可从来没提什么大殿下，只说是自己有意请落萱前去，怎么请帖上反而不是他？这是龙族内部的纷争还是慕行歌本人的计策？
见她沉思不言，凝云以为她对此事有意，正要暗喜，落萱又把请帖还给她：“我不去。”
凝云一怔。
“爹需要我和亲吗？”
凝云：“这叫什么话。”
“那我不去，”落萱又捡起了绣绷，重新挑了一根针，对着光穿上线：“如果只是普通邀请，我去也就罢了，龙族君后都摆明了说邀请我过去当儿媳了，我也不用碍于面子了，直接拒绝省了许多麻烦事。”
凝云还要劝，落萱只得把当初在龙族遇到慕行歌的事告知了她。
“龙族世代鲜少有嫁娶外族之事，都是族内结亲，这次两个位高权重的殿下同时对我下手，我体内的力量又这么特殊……”落萱手指点了点太阳穴，故意用了很严重的语气：“娘，你觉得我去了还能回来吗？”
凝云被她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寒颤。
见恐吓有用，落萱帮她把请帖收好，笑嘻嘻地凑上去：“为了女儿的生命安全，麻烦娘有空帮我写封帖子拒了吧。”
“什么生命安全？”话音未落，凌离掀开珠帘进来，目光直接就锁定了落萱：“你的经脉又出问题了？”
落萱将这一针穿下去，拿剪刀剪掉了多余的线，一脸无辜的看向凌离：“没有啊。”她抬手展示腕上的月灵石：“有了手串之后就很少疼痛了，只是个别时候会有变红之症，不过大多都不碍事。”
凌离面色这才缓和了些。
凝云看着她的手串若有所思。
凌离脱下外衣，交由侍官拿过去挂起来，掀袍坐下，问道：“你此去可还需要语莹同行？”
落萱拒绝得利落：“师姐病刚好不适合远行，再说我长这么大净麻烦她了，这次我自己处理就好。”见凝云要反对，她又道：“而且我准备把雪绒鸟留给师姐。雪绒鸟只认我和师姐两个人，她在紫宸宫我才能用雪绒鸟和凤族通信，若是真发生了什么事也好叫你们知道。”
凝云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堵了回去。她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落萱伸出手，轻轻覆在凝云的手背上：“娘，我有功夫在身。桃源里又尽是些与煞气缠斗惯了的人，灵官们个个都比我有经验。我去了，多半也只是帮着补一补封印，远不如在三界隘口时凶险。您就当——就当我又去了一趟狐族，过些日子便回来了。”
凌离与凝云对视了一眼。
两人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凌离先开了口：“你也长大了，自己决定就好。”他看向面色仍旧不虞的凝云，轻轻叹了口气：“我和你娘就在这里等着你，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不用管什么桃源什么封印，只管回来，天塌了有我担着呢。”
落萱望着他鬓边被窗外的日光照亮的几缕银丝，弯了弯嘴角，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
祖母和大姐回来是几天后，灵官也刚刚达到三界隘口，落萱启程前往桃源彻底变成了倒计时。
祖母听她说了狐族之行，又听说她要去桃源的事，一开始也像凝云那样担忧，被她好说歹说劝住了。
第二日再去荷香苑时，珠帘还没撩开，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脆生生的，像是谁在跟老夫人讲笑话。
落萱脚步一顿，那个名字已经冲到了喉咙口——果然。她掀开帘子，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俯身在老夫人膝前，歪着脑袋听她说话，发髻上的小银铃随着她点头的动作叮叮地响。
“苍苍？！”
“殿下！”苍苍转过身来，那张脸几乎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仍是圆圆的、稚气未脱的模样，只是个头窜高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被岁月打磨过的机敏。
她几乎是蹦过来的，一把抓住落萱的肩膀把她转了个圈，又转回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检查了个遍，嘴里还叽叽咕咕地念叨着“胳膊还在腿也在没受什么伤吧”。
直到确认眼前的殿下完好无损，才满意地松开手，长出一口气。
老夫人看着这两个女娃恨不得牵着手在原地转圈的模样，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处。
她伸手指着她们，偏过头去对身边的清欢说：“你瞧瞧你瞧瞧，你爹整日跟我说她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我瞧着，这不还和当初一模一样嘛。”
清欢抿着嘴笑，顺着祖母的话附和了两句，又佯装板起脸，朝那两个还在闹腾的身影招了招手：“好了好了，先别闹了，快过来。”
落萱和苍苍便一边一个，乖乖挨着老夫人坐下来。
老夫人伸过手来揉了揉苍苍的发顶：“你此行不带语莹，有你的考量，祖母不拦你。只是你身边终究不能缺个照应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从苍苍的发顶移向落萱的眼睛：“苍苍这些年被你爹放在暗卫里，学了不少东西，早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种花的小丫头了。她去过桃源，路熟，人也不怯。让她跟着你去，总好过来个新人，你用着不贴心。”
落萱下意识偏头去看苍苍。她怕苍苍不愿意，可后者一听见“桃源”两个字，那双圆眼睛里便亮了：“好呀！我正惦记着南云观里那几株苍骨花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落萱便再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了。她转过头，对着老夫人点了点头。
临行前，老夫人又把她叫来。
侍官捧上来一只巴掌大的锦袋，袋口抽开，里面是一小包苍骨花的花种。
落萱接过花种，忽然想起什么，便弯了弯眉眼：“正好，南云观里就有苍骨。我在东云观也种上，这样苍苍在那边也不至于无聊，天天都有花可以念叨。”
老夫人听了这话，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鼻尖：“你那两个姐姐还没动静呢。你和你哥两个小的，倒是一个个的红鸾星都动了。”
落萱捂着被戳过的鼻尖，想反驳又找不到话，耳根在午后明晃晃的日光下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窗外的蝉不知何时歇了声。和风穿过珠帘时细碎的叮咚声，在漫长的夏日里轻轻地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