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斯礼披散着头发，外衫的带子只胡乱系了一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齐斯慕伸出手臂让她扶着，她一把攥住他的袖口，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从气缝里挤出话来：“落萱姐姐……陆姐姐呢？”
齐斯慕朝身后的门扬了扬下巴。
齐斯礼顺着他的示意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方才还绷紧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去。
“怎么了，急成这样？”
她松开他的胳膊站好，抬手将散到脸前的一缕乱发胡乱别到耳后，胸口仍在起伏：“我一醒来，就看见院里的下人在搬行李。问了才知道她们今儿就要走。我怕——”她咬了咬唇，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最后一面”咽回去，换了个说法，“我怕来不及送。”
齐斯慕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齐斯礼却先对他不满了：“你怎么就让她这么走了？”
“为什么不让？”齐斯慕不解。
“你既然喜欢她，就该留她和你在一起啊！昨天我问你，你不还说殿下答应了吗？”
原来是这个缘由。
齐斯慕失笑：“斯礼，我们的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我和她都有各自的事要去做，不是为了在一起，就能什么都不管的。”
“这样啊。”齐斯礼不服气地瘪了瘪嘴，却没有再争辩。
齐斯慕知道她经历得还太少，多说无益，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她那一头还没来得及梳拢的乱发，和系得歪歪扭扭的衣带，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先安心回去，把衣裳换了。一会儿殿下出来，我跟她说一声，让她见了你再走。”
齐斯礼眼睛一亮：“当真？”
齐斯慕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说好了啊！”她转身便跑，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伸出手指朝他比了个“一言为定”的手势，然后才又转过回廊拐角，脚步声渐渐远了。
齐斯慕说到做到。行李已经尽数搬上了车，随行的侍官立在凤辇旁等候，辇帘半卷着迟迟没有放下。落萱站在车架前，目光不时往府门的方向望一望。
齐夫人捧着满满一摞东西从门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抬食盒的下人。糕点、御寒的外衣、路上用的伤药、几小罐自家腌制的梅子——她一样一样亲自往凤辇上码放着。
落萱看着那快要被堆满的辇厢，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伯母，当真不需要这么多。不过是几日的路程，很快就到了。”
齐夫人这才停了手，讪讪一笑：“是我多虑了，殿下莫怪。”
话音未落，府门里便冲出来一道身影。齐斯礼这回总算穿好了衣裳，头发也绾了个髻，她人还没出门口，声音先到了：“落萱姐姐——”
落萱闻声回头，才刚转过脸，便被扑了个满怀。
齐斯礼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呼出的热气拂在她脖颈上，痒得她微微偏了偏头：“落萱姐姐，你以后还会来狐族吗？”
落萱笑起来，抬手扶住她的肩，让她站好，弯了弯眉眼：“等手上的事都了了，我一定来。如果你想，我还可以把你接去紫宸宫住一阵，等你玩够了再送你回来。”
齐斯礼大约从来不知道“适可而止”四个字怎么写：“那我可以带上我哥吗？”
一直沉默地立在凤辇旁的齐钧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
落萱强压着嘴角：“那倒省得我再派人来接了。直接叫你哥哥送你过来，我只管备好吃的等着你们。”
齐斯礼这才满意，抓着她的手连声说一言为定。
齐钧走上前来，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落萱一一应了。直到陆语莹从凤辇另一侧绕过来，身后跟着关横，落萱才收起了笑意，站直了身子。
“殿下。”陆语莹轻声道，“可以走了。”
告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终究要有一个尽头。落萱转身，手扶着侍官递上来的车辕，踩上踏凳。
她的目光从齐夫人泛红的眼角，移到齐钧微微颔首的面庞，最后落在齐斯慕身上。
他站在齐家众人的身后。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将他半边面庞笼在明亮里。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唇边含着一缕极淡极淡的笑。
落萱一手掀着帘，另一只手在胸前轻轻摇了摇。嘴唇翕动：“再会。”
…………
紫宸宫入了夏，便是一年中最敞亮的时节。
堇兰苑的窗纱换了新裁的蝉翼绡，风一过便鼓起柔软的弧度，将廊下新开的几丛苍骨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进屋里。
落萱一走便是数年，往常这时候，连回廊里的脚步声都稀落。可近日难得地热闹了起来。
暖阁里不时传出一阵翅膀扑棱的声响，夹杂着雪绒鸟“叽叽咕咕”的抗议和落萱压不住的笑声。
流梓站在窗外，透过半卷的竹帘看着那个正和一只鸟闹得不可开交的身影，忍不住撇了撇嘴。
她偏过头，问身侧正悠悠然品茶的陆语莹：“她最近怎么这么高兴？早上才因为隐瞒经脉异常的事被爹狠狠数落了一顿，这才过去几个时辰，又笑得出来了？”
陆语莹搁下茶盏，伸手扯了扯流梓的袖口，示意她坐下。
流梓被她拽了两回才勉强落座，却仍是蹙着眉，一幅想不通的模样。陆语莹见状，唇角压了又压，到底还是没忍住一丝笑意：“君后前几日总说舍不得殿下去桃源，一见她就拉着劝，问她能不能只管凤族内的事，外面的事便不要去理会了。殿下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什么法子都使过，愣是劝不动。”
她朝窗那边扬了扬下巴，暖阁里恰好传来雪绒鸟一声气急败坏的咕咕，大约是又被落萱揉了脑袋：“这下倒好，一听说桃源能缓解殿下身上的异状，君后当场就松了口，催着殿下赶紧动身，生怕她拖久了再犯病。殿下盼了这么多天，可不就盼来了这一个‘准’字，能不开心吗？”
“娘也真是的。”说起凝云，流梓的语气便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她伸手去端茶杯，指尖在杯沿上重重叩了一下，“先前落萱在三界隘口，那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回倒好，她先一口应下，把人催回了紫宸宫，然后再慢慢劝着别走——这不是耍赖吗？”
陆语莹深知凝云每回心里有不痛快，头一个便去找流梓说，翻来覆去地念叨，直到流梓替她出面去解决。
流梓对这种事实在很难没有情绪。她只能放软了声音，宽慰道：“好在殿下也不是立刻就走。回紫宸宫之前，齐大人便说了殿下毕竟体质特殊，贸然进桃源怕会勾动煞气，总要等那边万事都备妥了，再派灵官来请人。”她伸手拍了拍流梓的肩膀，掌心贴在她微僵的肩胛上停了一瞬，“殿下在的这些日子，好歹能替你分担分担君后的火力。”
不提齐斯慕还好，一提齐斯慕，流梓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茶杯原已经端到了嘴边，她忽然重重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茶水溅了两滴在漆面上。
陆语莹抬眼看她：“你也不想殿下去桃源？”
“我怎么可能愿意。”流梓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地方有多危险，你我都清楚。又离凤族隔着千山万水。在凤族，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有我和爹替她挡着。可这一回，她连你都不能带，我怎么可能放心。”
她顿了顿，尾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无力：“我现在就宁可她从来没有遇见过那只狐狸。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句，和当年凝云劝她能不能把落萱从三界隘口叫回来时说的气话一模一样。
陆语莹将茶杯举到嘴边，借那个弧度掩住了下半张脸，咬着嘴唇才勉强没笑出声来。
窗外的蝉忽然齐齐噪了一阵，又被一阵风压了下去。
流梓坐着不动，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缓了。陆语莹便在这时候伸出手，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抚了几把，像是在顺一只炸了毛的猫。
等流梓彻底冷静下来，她才开口：“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能去桃源，把问题从根源上彻底解决，总比让殿下和那么多将士日复一日地耗在三界隘口拼命要好。”
流梓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好在落萱有眼光。那个接替她的白生，确实有些能耐，天工处他暂时还驾驭得住。由她一手训练出来的那批术士，如今也能独立处理包括孽漩在内的大部分突发情况。要不是这样，她一走三界隘口就乱，我和爹才真要焦头烂额。”
陆语莹顺着她的话，将重新续满水的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听说三殿下也重新披甲上阵了？”
“他是去了。”流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如今我自己便能处理大半政务，不再需要旁人从旁协助。压力确实比从前小了许多。这大概……也算近些年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目光越过窗棂，投向方才那个嬉笑声传来的方向。
窗外已经望不见落萱的身影了，暖阁的竹帘静静垂着，只有那只雪绒鸟从帘缝里钻出来，扑棱棱落在廊下的栏杆上，歪着脑袋往院子里张望。大约是跟着它的主人，又去什么地方撒野去了。
蝉鸣又噪起来，长一声短一声，把夏日的午后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