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像极了当初在桃源的那一夜。
陆语莹跨出乐天楼时，这个念头便没来由地浮了上来。
她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像，或许是月色，或许是风，又或许只是心头那一点欲说还休的怅惘。
夜色浓得正酽，月光从高处的云隙间倾泻下来，将青石板路镀成一道蜿蜒的银练。
她和关横并肩绕过青池，池水在月下泛着幽微的波光，身后的乐天楼里隐约传来杯盏相碰的脆响与含混的笑语，那喧闹隔了半个院子传过来，便失了温度，只剩一层薄薄的、无关于己的回声。
行至别院的月门前，关横停住了脚步。他沉默了一瞬，撇了撇嘴，语气故作轻松：“已经确定了明早就走？不再留几天？”
陆语莹停下步子，垂眸看着脚下那一小片被月光筛碎的树影：“殿下已经同意了，午后也已经通知了凤族的守卫准备车架。”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月门，落向别院深处那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殿下不久之后就又要前往桃源，早点回去，还能多和家人待一阵。”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此去桃源，前途未卜，谁也不知道她何时才能回来。所以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浪费不得。
关横像是从她忽然收束的尾音里听出了什么，没再追问。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两句嘱咐的话，月门里头却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是齐斯慕。
两人同时一愣。
陆语莹下意识朝他身后扫了一眼，只望见回廊深处一片空荡荡的月色，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微微蹙眉：“齐大人怎么在这里？”
齐斯慕见他们两个在一起，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殿下酒醉，加上身体不适，我把她送回来歇息。”他看向陆语莹：“我已经给殿下渡了些灵力帮她压制体内的异状，她这会喝了醒酒汤还算清醒，陆大人如果有事可以现在去说。”
陆语莹点了点头，谢过他照看落萱。
眼见他转身要走，那句在喉间滚了好几滚的话终究还是被她送出了口：“殿下……和你说什么了吗？”
齐斯慕的身形在月光里顿住。
月色从回廊的檐角斜切下来，将他半边身子笼在银辉里。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来：“该说的都说了。”
关横站在一旁，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面上写满了茫然。
齐斯慕朝陆语莹抬手作了个揖，那笑意还未散尽：“想不到斯礼还能请动陆大人做帮手。”
陆语莹微微挑眉。
齐斯礼上午离开时，曾回头朝她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当时并未多想，此刻前后一对照，才彻底明白过来——那丫头怕是早就猜到了自己会去劝落萱，所以才留下那样一个心照不宣的暗示。
她只是神色淡淡地摇了摇头：“我并不是为了帮二小姐。”有些话，她觉得必须说得清清楚楚，“殿下一遇到和齐大人相关的事，心思就格外重。只有早日解了这个心结，她才能放手去做真正想做的事。斯礼是为了帮你，我是为了帮殿下——只是凑巧，这两件事的终点是同一处罢了。”
“原来如此。”齐斯慕依旧彬彬有礼，“但不论初衷如何，还是要多谢陆大人。”
陆语莹颔首，便算是回过礼了。
齐斯慕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月门重归寂静。关横终于逮着了开口的机会，刚说了一个字，陆语莹便抬手轻轻拦住了他：“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
关横伸了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在夜色里抓了抓，什么也没捞着，最后还是认命地收回去，搭在了腰间那根龙骨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弓骨温润的弧面，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摩擦声。
陆语莹望着他这副模样，眼尾的弧度柔了几分，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了：“你不是说，明早还要来给我送行吗？我等你来了再走。”
关横摩挲着龙骨弓的手指忽然停住了。月光将她眉眼间那一点难得的柔软映得清清楚楚，他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低低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
落萱房间的灯果然还亮着。陆语莹推门进去时，床上的人被惊动，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了被子底下。
陆语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缕穗子的虚影，但她还是认出了是那枚雕着狐纹的玉佩。
屋子里弥漫着醒酒汤淡淡的药草味，混着灯油燃烧时若有若无的焦香。
陆语莹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的温度透过额前碎发贴上去，触感温凉：“还难受吗？”
落萱摇了摇头。
“那就好。”陆语莹收回手，“守卫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明早拜别了伯父伯母便能启程，估摸着十日之内就能到凤族。”
落萱静静听她安排完，没什么异议。
说完了她最挂心的正事，陆语莹这才注意到落萱的眼眶还有些发红，在烛火下能看到细细的血丝。她起身，准备让她安歇。
“师姐。”落萱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陆语莹刚从夜风里走过来的手指还带着凉意，骤然被一团温暖包裹住。落萱那双眼睛望着她：“谢谢你。”
陆语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们两个之间的事，谢我做什么。”
她俯下身替落萱掖好被角，将被沿在她肩头压了压，才低声道：“好好休息。”
门被轻轻合上。落萱看着陆语莹的背影被一寸一寸收拢的门缝掩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里那枚玉佩温润的表面。烛火在灯盏里跳了跳，将熄未熄地晃着，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她慢慢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抹没收拢的笑。
晨光从窗纸外头一点一点渗进来。
落萱和陆语莹穿过回廊时，脚下踏过的石板尚带着夜露未干的潮意。整个齐府还沉在宿醉之后的安恬里，连池边的垂柳都懒懒地垂着头，一丝也不动。
没有风的早晨格外静谧。
下人在阶前执帚，正弯腰扫着阶沿上昨夜落下的花叶。抬头见是她们两个，竹帚停在半空，正要进去通报，被落萱抬手止住了。
“里面有旁人吗？”
下人：“大公子一早来找夫人，还没出来呢。”
落萱与陆语莹对视了一眼：“那便不忙通报。我们站在这里等一等就好。”
下人领命退在一旁。
阶前重新安静下来。
隔着门板，齐夫人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进了落萱的耳朵里。
“昨儿夜里你姨父那些话，说得是欠了些分寸，娘心里也怪他多嘴。但话糙理不糙——你是守灵人身份特殊，这我知道。可你真的没有半点成家的念头吗？”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上了一层小心翼翼，“或者……便没有合眼缘的姑娘？”
落萱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袖口的布料被捏出一道细褶。
被问到的人回答得倒是干脆：“母亲，我已有了意中人。这件事，暂时不需您和父亲费心。”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过后，齐夫人声音里的试探更浓了些：“你说的这人……不会是落萱殿下吧？”
“正是。”
陆语莹默默偏过头，看向身侧的落萱。后者抿着唇，下唇被压出一道极淡的白痕。
“我和你父亲果然没有猜错。”齐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那此事，殿下知道吗？”
“本来没想这么早让她知道。”齐斯慕的声音里含着一丝无奈，“斯礼一撺掇，昨天便说开了。”
齐夫人恍然大悟：“怪不得昨儿晚上你们两个离席那么早。”
落萱压不住地轻咳了两声。
门内的话音忽然停住了。大约是察觉到了屋外有人，短暂的静默之后，齐夫人才再次开口：“你有打算，再好不过。等你父亲醒了酒，我便将此事告诉他。这些日子我亲眼瞧着，殿下无论对斯礼，还是对我们，都是真心实意。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她。”
语气和那天她将那只福袋放进自己掌心时一模一样。
落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抬起，正要去掩一掩眼尾那片止不住的热意，门却在此时从里面被拉开了。
她与齐斯慕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绒边。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上，停了一瞬。她只能清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我来找伯父伯母道别。”
齐斯慕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通往门内的路。
落萱偏开头，从他身侧擦过，跨进了门槛。
齐斯慕伸手替她们带上了门。门轴合拢时发出一声温吞的钝响，将两个世界重新隔开。他转身问阶下的下人：“殿下来了，怎么不通报？”
下人一脸无辜：“殿下和陆大人听说公子在里面，便说在这里等着就好。”
既然是落萱的意思，齐斯慕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提步下阶，脚跟才刚落到第二级石阶上，便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急奔过来。
“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