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萱睁开眼,睫毛轻轻在他脸上扫过,她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震惊的样子,松开他下巴上的手,转而放在他肩上。
她的眼底有化不开的水雾,将月光搅得破碎。经脉上的疼痛此刻成了她情绪的附庸,裹挟着将两个人向深渊推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齐斯慕,我一直很想知道,你隐瞒桃源命令时想的是什么,你给我磨手串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你在奇花林里抱着我不松手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你当初留下雪绒鸟的时候想的又是什么?”
没给齐斯慕时间回答,她先自嘲地笑了笑:
“曾经我骗自己,我骗自己说你留下雪绒鸟是把我当妹妹给我留下一点回忆,你在奇花林是作为半个师父私信不想让我离开,你给我磨手串是为了帮我压抑体内的异状,避免失去一个作为守灵人的战力,你隐瞒消息是觉得还不到时候,怕我会拒绝。”
几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可她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般,只是倔强地注视着面前人:“你也是这样骗自己的吗?”
你也像我一样,费尽心思绞尽脑汁用直觉之外的理由去掩饰心里最直接的真相吗……
曾经的我可以欺骗我自己,也允许你这样做,但是现在我受够了。
落萱的声音并没有沾染上哭腔,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到现在才敢承认的事实:“我不管你之前怎么想,从现在开始,在我心里,在你心里,这些都有且只能有一个解释,”她的手紧紧攥住对方肩头的布料,仿佛要将对方揉碎在自己的骨血里:“只是因为你喜欢我,你心里爱我,所以你会那么做。”
她像是考察学生的老师,末了还补了一句:“你听明白了吗?”
齐斯慕头一次见到落萱这样霸道。
她站在高一级的石阶上,灯火从她背后漫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绒边,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酒意氤氲的水雾,和一股不管不顾的、近乎蛮横的认真。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还没有褪尽方才的酒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耳际,像晚霞烧过了头,迟迟不肯散。
齐斯慕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嘴角却先不争气地颤了颤,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夜风里打了个转便被吹散了。
落萱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片红晕便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她羞恼交加,抓着他的衣襟晃了晃:“你——”
齐斯慕收了笑,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侧脸,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原来斯礼说的惊喜是这个。”
落萱睁大了眼睛,那双还蒙着雾气的眸子里满是茫然。
什么惊喜?齐斯礼和他说了什么?她还没想明白,齐斯慕的手指已经从她脸颊滑到了鼻尖,轻轻刮了一下,又替她将额前被夜风吹乱的发丝一一理顺,拢到耳后。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重新牵了回来,声音平静而笃定:“本来就是这样。”
落萱脑中那些翻涌了整夜的不甘、委屈与孤勇,被他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轻轻一握,便像退潮似的尽数消散了。
她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那翻腾了大半个时辰的酒意,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他的话音压了下去,清醒了几分。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苍骨花香和她发间残留的酒气,彼此的呼吸在月光下无声地缠在了一起。
直到这一刻,落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她的睫毛倏地颤了颤,脸上强撑出来的那点气焰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柴火,眼看着就要从耳根一路烧到指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救这已经溃不成军的局面,可还没等她想出一个字,一阵锥心的剧痛便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炸开,沿着经脉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整个人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了下去。
齐斯慕瞳孔骤缩,在她坠地的前一瞬猛地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去探她的腕脉,指尖触到那串月灵石时,整颗心倏地沉了下去。
珠子上淡蓝的幽光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像被困在石头里的血,正无声地翻涌。
怀中的落萱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嘴唇褪尽了血色,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齐斯慕来不及多想,一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将自己的灵力顺着经脉渡过去。灵光从他指尖漫开,丝丝缕缕地渗进那片猩红里,像是月光落在沸腾的血河上,一寸一寸地覆过那层灼烫的暗色。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落萱紧蹙的眉头松动了些许,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卸了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渡过去的灵力将她体内那股撕裂般的灼痛一点一点地浇熄,也终于将她的神思从剧痛的深渊里捞了回来。
那串珠子上最后一缕猩红也褪尽了,重新泛起淡蓝的幽光,安静地贴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齐斯慕心急如焚,见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便问:“怎么样?”
落萱的目光还有些涣散,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恢复如常的月灵石,感受着那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从四肢百骸缓缓退去,只留下一片劫后余生般的虚软。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努力放得平稳:“我没事。”
齐斯慕想带她回屋中歇着,谁指落萱偏偏摇头,手指再次攥紧了他的衣衫,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同那层习惯了独自支撑的壳,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臂弯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呼吸轻轻浅浅地拂过他的衣襟。
齐斯慕的心悬着不肯放下,怕她是内伤未显,抬手想替她再仔细检查一番。落萱却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指尖虚虚地搭在他虎口上。
“让我靠一会儿。”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飘忽了很久的秋叶,落下来便不动了。
齐斯礼从席间溜出来的时候,齐斯慕已经离席好一阵子了。
她方才在桌上便瞧见了落萱离席,片刻之后她哥也放下酒盏,寻了个由头起身。齐斯礼心里那点小九九便再也按捺不住,耐着性子又坐了片刻,待姨母与母亲聊得热火朝天、父亲正忙着与几位长辈推杯换盏时,才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猫着腰从两桌宾客中间溜了出去。
她一路走得提心吊胆,贴着墙根的阴影,脚下轻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绕过乐天楼侧廊时,迎面撞见两个端酒的下人,她吓得一缩脖子,整个人贴在了廊柱后面,等那两个人说笑着走远了,才探出头来继续往前。
青池边静悄悄的,与乐天楼那边的喧闹隔了半个院子,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月光洒在水面上,碎银似的波光随着夜风轻轻晃荡,池边空无一人,只有那几株垂柳还在不知疲倦地摇着千丝万缕的绿绦。
齐斯礼蹑手蹑脚地绕过池岸,身后那鼎沸的人声渐渐远了,确认身后没有跟上来的人,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身便要往通向别院的回廊里钻。
她是只顾着身后,却忘了身前。才迈出一步,额头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人的胸口。
“哎哟——”
齐斯礼捂着鼻子踉跄后退了半步,鼻尖撞得又酸又疼,嘶嘶地抽着凉气。
她揉着鼻尖抬起头,借着廊下绢灯投下来的暖光看清了那人的脸,登时吓了一跳,连揉鼻子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你……你是龙族的殿下?”
那双透亮的眼睛陡然撞进慕行歌的视线里,像是月光下猝不及防跃出水面的锦鲤,清澈、警觉,还带着几分来不及掩饰的惊诧。
慕行歌原本被冒冒失失撞了个满怀,眉间已经浮上了一层薄薄的不悦,低头看清是她之后,面色随即缓了下来,那点烦躁被他不动声色地敛进了温和的眉眼之下。
“是我。”他微微颔首,“二小姐怎么在这里?席间正热闹,怎么不在里面待着?”
齐斯礼揉着还在发酸的鼻尖,随口答道:“我来找我哥。”
说着便要抬脚进回廊,步子已经迈出去半步,却忽然顿住了。
她回头去看慕行歌。
对方没有再与她多言,已经转身,步履不疾不徐地朝乐天楼的方向走去。那背影与寻常宾客无异,闲适从容。
齐斯礼却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个方向只有亭园和别院,他一个龙族来客,不在席间待着,独自一人来这僻静角落里做什么?
一阵夜风忽然从青池上掠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花香,吹得柳枝哗啦啦地响。
齐斯礼被这阵风一激,打了个小小的寒颤,方才脑中那一闪而过的疑虑便被风吹散了。她想起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赶忙甩了甩头,拎起裙摆便往亭园里跑。
还未进亭园,只在回廊拐角处,她便听见了齐斯慕的声音。
她急忙收住脚步,将身子隐在廊柱后面,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亭园中那棵古树下,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落萱靠在她哥的怀里,身上披着一件她再眼熟不过的外袍。齐斯慕的声音带着笑:“殿下既然要先回紫宸宫,那便先回去。等桃源一切准备稳当,我便派灵官去紫宸宫接你过来。”
落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说话,语气虽然仍带着几分方才折腾过后的虚弱,却藏不住话里的喜悦与期待:“你会来吗?”
齐斯慕垂眸看着她,替她拢了拢肩上那件外袍的领口,将夜风挡在外面。
月光从古树的枝杈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像打翻了满地的碎银。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低,却在这静悄悄的亭园里,一字一句地落进了齐斯礼的耳朵里:“我会在桃源备好殿下喜欢的仙桃,等殿下亲临。”
齐斯礼听得牙都快酸倒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在心里把那句“铁树开花”默默收了回去,蹑手蹑脚地往后退,一步一步,退进了回廊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