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还是自己觉得不妥,姨母赶紧叫姨父住口,不许再瞎说了。姨父回过味来也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讪讪坐下,不再说话。齐钧见气氛尴尬,起身为齐斯礼介绍桌上另外几位她并不太熟悉的长辈,把这篇翻了过去。
齐斯慕听着他引荐,目光却不自觉移向旁边,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落萱还愣在原地,陆语莹先一步注意到衣角的污渍,吃了一惊提醒她:“殿下……”
前者回过神,她轻轻“啊”了一声,阻止了陆语莹要用帕子帮她擦干净的动作,轻声道:“不用了,我回别院去换一身。”
不等陆语莹反应,她放下筷子,起身悄悄离开了。
纵使是关横这种原本什么都不知道的,也琢磨出了大致的始末,他像陆语莹方才提醒他那样,对着陆语莹无声地摇了摇头。陆语莹正欲起身跟上的动作一顿,又默默坐下了。
不远处的另一桌,有人借着喧闹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席间。
月色如水,静静地漫过院墙,将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清冷的银光。夜风拂过池边的垂柳,千丝万缕的绿绦在月下轻摇,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一场无人倾听的梦话。
落萱忽然想起,当初离开桃源的前一夜,自己也是这般喝得微醺,也是这样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回别院的路她原是走惯了的。出乐天楼,绕过青池,拐进旁边的回廊,走上十几步,向左一折,便能望见别院的月门。
那酒后劲委实太烈,起先几步她还走得分明,待靠近青池时,那股灼人的热意便猛地窜上来,将她的视线冲撞得支离破碎,脚下的青石路也跟着晃荡起来。
这狐族也真是怪。风是软的,柳是柔的,连月色都温吞得像一层薄纱,怎么偏生酿出来的酒就这样烈。
她本就不胜酒力。方才真该听陆语莹的话,不该贪那最后一杯。
指尖触上青玉护栏,一股冰凉顺着掌心渗进来,将她昏沉的神思唤回了几分。方才还能勉强自己站稳,如今有了依靠,反倒卸了力,整个人便倚着那护栏,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挪。
身旁的青池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波光,水声哗哗地响着,偶尔有锦鲤跃出水面,又噗通一声落回去,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月光下像散了一地的碎银。
她数着步子,估摸着该到拐进回廊的地方了,便站定了脚,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在护栏上轻轻一推,借力站直了身子,眯起眼辨认出回廊的入口,便转身要走。
她的目光只顾着前面,脚下却全然没有理会。才迈出一步,小腿前侧便狠狠撞在了一张石凳的边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瞬间的钝痛几乎是立刻把她从酒意中拽醒了大半,她痛呼一声,蹲下身去捂住了被撞的那截小腿。
可祸不单行。她正低头蜷缩时,额角又不偏不倚地磕在了石桌的桌角上。
痛楚两面夹击,落萱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死死咬着唇,整个人缩在石桌下的阴影里,眼眶里漫上一层温热的水雾,额头上全是冷汗。
正当她手指按在额角极力压抑着疼痛时,黑暗中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落萱酒劲没散干净的脑子对痛感之外的感觉都慢一些,直到被扶起来,她才放下按在额角的手,借着月光看清了眼前人。
是慕行歌。
惊吓连着惊吓,一浪高过一浪。
落萱急忙把手臂抽回来,勉强站稳回礼:“多谢。”
慕行歌手上一空,默默放下了,知道她有些警惕,特意退后了半步避免她太过应激:“殿下可是醉了?”
“没有。”
夜色中慕行歌轻笑一声:“我看殿下脚步虚浮,那位一直贴身陪伴的大人又不在,不知殿下住在哪个客栈,我差人送殿下回去休息?”
落萱眼底虽说不算清明,但人经过刚刚的折磨勉强算得上清醒,她不想和慕行歌纠缠,所以说出了最直接的拒绝:“我就住在齐府上,不劳殿下费心。”
纵使她看不太清,也能感受到此话一出,对面人的笑意明显僵住了,刚刚伸向她邀请的手也慢慢放下了。
“这样啊……”
见他终于死了心,落萱长出一口气,轻声道了别,拖着“负伤”的腿,踉踉跄跄饶过他拐进了回廊里。
回廊里难得的安静,没有下人洒扫,也没有齐斯礼坐在廊下捧着书本哀嚎。
那阵疼消下去,头晕就又翻涌上来,落萱面对着一左一右长得大差不差的两个月门,思考辨认无果,干脆随便找了个月门走进,果不其然认错了地方,拐进了亭园里。
今夜亭园里掌了灯。正中间那棵古树被暖黄的灯火从下至上映照着,虬结的枝干在光晕里舒展开来,竟褪去了白日的苍老,显出几分温柔的包容来。
既来之,则安之。落萱慢慢挪过去,指尖抚上古树的躯干。粗糙的树皮在她掌心游走,每一道皲裂的纹路都像是无声的诉说,反反复复,讲着数不尽的年月。
夜风拂过,枝杈在风中左右摇晃,发出沙沙的轻响。几片嫩叶从她面上扫过,惹得她一阵痒。她抬手将那根不依不饶的枝条拨开,可不多时风一吹,它又软软地凑了回来。
醉酒的人是不讲道理的。落萱竟和一根树枝较上了劲,颇不满意地又将它拨开几回,见这树枝油盐不进,实在是奈何不了它,索性转过身去背对着它,任那沙沙的叶响继续在耳边萦绕。
脸上还残留着叶片拂过时痒酥酥的触感,与周遭的花香一般挥之不去。落萱抬手抚上去,那感觉仿佛还在,便学着之前齐斯礼早起醒神时的样子,手心在脸上轻轻拍了几下。
不轻不重的声响被夜风悄悄带走了。
先于那阵不适消下去的,是手腕被人抓住的禁锢感。
落萱以为是慕行歌又折回来了,几番明里暗里的拒绝都不管用,一股无名火登时窜上来。她下意识便要甩开那只手,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凝出了少华的微光——却被一个声音稳稳地按住了。
“殿下,是我。”
那声音和那个人的脸,一同沉入了她混沌的意识。
落萱要出剑的手松开了。少华现到一半的淡蓝光芒又默默钻回了她的经脉里,像一只被安抚下来的警觉的兽。
她看着齐斯慕被烛火映照着的脸,一时怔住了。
齐斯慕还在关切地望着她:“殿下若是醉了,在这里吹风也无用,不如回去睡一觉。”
也不知有没有听懂他的话,落萱含着水雾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了他半晌,忽然细声细气地问:“你不是在敬酒吗?”
“敬完了。我瞧你不在,出来看看。”
“哦,”落萱喝了酒语气难得的乖,也不再追问问了,任由他扶着在树下的石阶上坐下。齐斯慕贴心地坐在她身边,免得她一卸了力就东倒西歪。
落萱安静地看着他坐下,自始至终不错眼珠,见他转头看向自己,落萱下意识对他笑了笑。
殿下该去问个明白——
陆语莹的声音像是蛊惑一样出现在她脑海里,占据了她仅剩的一点清明。
她的目光从这个人的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她最终还是垂眸,移开了目光,声音低得像是呢喃:“我听说伯父要给你说亲。”
齐斯慕惊诧于她怎么突然把话题拐到那,再想起从太华观回来的路上齐斯礼交代自己的事,便只顺着她回答:“是。”
落萱听到这个回答的第一反应是失落。
这个轻飘飘的回答仿佛给她上了死刑。她一时间脑中被各种想法占满,她想起自己几天前还因为要和他一起回桃源而开心了一整夜,想到这十年每次拿到他的信,哪怕是案头有再多的文书都觉得不值一提,想到他把手串给自己戴上时堪称虔诚的表情,还有陆语莹的那句他回来是为了自己。
酒劲混着压抑的情绪冲上眼眶,她感觉自己的经脉又刺痛起来。
她当初在青河边说保持现在这样就很好……
不,那根本不是她的本意。
如果她能安于现状,二十年前她不会去三界隘口,十年前她不会远赴桃源,今天她也不会这般窝心。
明明撞破头也要试一试的,才是真正的落萱。
不管齐钧有没有安排怎么安排,不管周围的人如何看待,不管是翎心还是三界隘口,她想拿下都拿下了,是齐斯慕从第一个拥抱开始就对她的行为一再纵容,那就断断没有留她独自一人瞻前顾后惆怅纠结的道理。
落萱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齐斯慕怕她摔了,急忙站起来,几步走下台阶,在下面等着护着,落萱却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台阶的高度刚好能让她平视齐斯慕,能看到对方睫毛投下的一片阴影,以及阴影之下晦暗不清的眼神。
台阶上的人身体微微前倾,齐斯慕以为她是要跌下来,才刚张开手,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而后什么东西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有点疼,有点凉。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和唇上清晰而微凉的触感,在瞬间占满了他全部的知觉。他的瞳孔骤缩,原本虚虚护在她身侧的手臂僵在了原地,忘了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