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注意到了自己,那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看来我没有认错。见过凤族殿下。”
他微微躬下身,目光却并未从落萱身上移开。直到瞥见他微微上抬的那个眼神,落萱才蓦然记起——这人就是当日在莲华阁抬头望向自己的龙族二殿下,也正是那道曾让她不寒而栗的目光的主人。
为着礼数,落萱将那一丝不适暂且咽下,嘴角扯起一抹笑,躬身回礼:“久仰殿下大名。想不到龙族的殿下也与齐家有交情。”
“齐大人于我和我母亲有救命之恩,虽然之后往来不多,但这谢礼我理当送到。”说着,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那下人便默默退了下去,青池边只剩他们两人。
这一番动作默契得像是早有预谋。落萱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小半步,衣角轻轻擦过青玉护栏,目光稳稳地注视着他下一步的举动。
好在对方并未再往前。他只是自我介绍道:“我姓慕,名行歌。殿下随意称呼便是。”
“我叫落萱。”见他尚有分寸,落萱暗自松了口气。礼尚往来,她也报上了名字。
“殿下在三界隘口的英姿,我早有耳闻。”慕行歌道,“族中小辈都以落萱殿下为楷模,父君也对殿下赞不绝口,只是殿下久在军中,一直无缘得见。”
落萱不卑不亢,语气温和:“我也早听闻殿下贤德之名,一直想结识,想不到竟是因为齐大人,才有了这番缘分。”
“是吗?”慕行歌的衣角被风轻轻拂起,与池边柳枝一同摇曳。他似乎有说不完的场面话,“上次祭灵大典我未能前去,实在可惜,不然那时便能一睹殿下芳容了。”
“殿下说笑了。”落萱已有些厌倦这一来一回毫无营养的对白。她正要寻个由头道别,对方却终于表明了来意——
“父君对殿下很是看重,有意与凤族结秦晋之好。不知殿下可愿来龙族坐一坐?”
落萱收住了脚步,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原有的那点情绪已被尽数敛去,她依然笑得滴水不漏:“是神君想邀请我,还是殿下想邀请我?”她微微歪了歪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等一个答案。
慕行歌没料到她问得如此直白,话到嘴边竟卡了一瞬。不过他很快就整理好思绪,答道:“殿下误会了。是父君的意思,我只是代为传达罢了。”
“神君盛情相邀,我受宠若惊。只是凤族事务繁杂,”落萱既不接招,也不明拒,只是将这枚软钉子轻巧地推了回去,“还请殿下转告神君,请他传信给凤族紫宸宫。若时机合适,我自会去的。”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慕行歌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点了点头。
正当落萱想寻个由头离开,身后又响起一声“殿下”。
落萱如释重负。
救兵到了。
陆语莹在落萱身边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对面之人,显然并未认出来。
“这位是慕行歌,”落萱轻声提点,“当日在莲华阁见过的那位龙族殿下。”
陆语莹了然,恭敬行礼。
慕行歌颔首还礼。
陆语莹待人接物向来游刃有余,行礼时手中的羽信恰好映入对方眼帘。慕行歌便顺势猜到,她来找落萱是有正事。
“家中来信,需请我家殿下前去处理,还望这位殿下勿怪。”陆语莹含笑赔了礼,便将落萱带离了青池。
【师姐亲启:
具体情况我和爹都已知晓,既然对桃源和煞灵异状的关系早有预料,能借此机会去彻底解决算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落萱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就可以,一切由她安排。
只是如果不是十万火急,前往桃源之前还是尽量让落萱回紫宸宫收拾停当再动身不迟,桃源路远,贸然前去爹娘和祖母都不会放心。
流梓亲笔】
落萱合上羽信,收回袖中。
陆语莹坐在她身侧,静等她下一步的交待。落萱沉吟了片刻,抬头问她:“给娘做的那件衣裳取回来了吗?”
“昨日就差人取回来了。”
“那就好。”既得了紫宸宫的首肯,落萱便不再犹豫,“在此叨扰已久,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向伯父伯母辞行,启程回紫宸宫。”
陆语莹点头应下。这件事告一段落,她又想起方才在青池边见到的那人,便问:“殿下之前说,那位龙族殿下不像传闻中那么简单,怎么方才倒有意与他攀谈起来了?”
“偶遇罢了,并非刻意。”话虽如此,提起慕行歌,落萱眉间又罩上一层阴云,“但他提了一件事——龙族有意与凤族联姻,且偏偏选定了我。”
陆语莹闻言,明显一怔:“龙族向来不结外亲,更不该需要倚仗凤族来提升实力才是。”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落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但眼下桃源之事迫在眉睫,我暂且含糊过去了。到时候,少不得要请二姐替我挡一挡来使了。”
白日悄悄挪过了乐天楼的飞檐,斜斜地挂在西边的柳梢头,光线从正午的炽白一寸寸染上蜜色。
院墙外,青河上的橹声不知何时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归鸟扑棱棱掠过柳枝的碎响。
齐府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被点亮,暖融融的橘光透过绢纱,将青石板路映出朦胧的光斑。下人们端着食盒酒器在回廊间穿梭,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被晚风裹着,远远飘过来。
池边的柳影愈拉愈长,直到彻底融进暮色里。
待到最后一缕霞光被外凌山般的远峰吞尽,整座院子被暖光笼罩,与渐次浮上夜空的疏星交相辉映。
宴席正式开始了。
觥筹交错间,宾客们的面孔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齐钧正在主桌旁与几位老友推杯换盏,齐夫人则被一群女眷围在中间,正指着齐斯礼的方向说着什么,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落萱顺着那方向望去。
齐斯礼正跟在齐斯慕身侧,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提着裙摆,被他引着在满座的桌椅间穿行。
她这个时候收起了素日的毛躁,举止有了点大人的模样。齐斯慕始终落后她半步,在她不认得某位远亲时低声提点一句,或是在她杯中饮尽时,不动声色地替她续上小半盏清茶。
落萱和陆语莹被安排在了关横身边落座。
关横今日倒是格外快活,下午一到便拉着陆语莹去了别处说话,害得落萱落了单,百无聊赖地在池边喂了大半日的鱼。为着这点“新仇”,落萱特意挨着他坐下,不偏不倚地隔在了他与陆语莹中间。
关横刚要抗议,陆语莹便笑着嗔了句“幼稚”,他便只好悻悻作罢。
酒过三巡,席间渐渐热闹起来,说什么的都有。落萱借着酒杯的遮掩,微微往关横那边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问他:“关大哥,你知不知道齐斯慕要成亲的事?”
关横正嚼着半截莲藕,闻言险些咬了舌头:“啊?”
落萱以为他没听清,便又重复了一遍。
关横好不容易把莲藕咽下去,脸上的震惊不像是装的:“你从哪听来的?”
“二小姐说的。”
他下意识便要反驳那丫头嘴里没几句准话,一抬头便撞上了陆语莹的目光。她大约没听清两人在嘀咕什么,但见他望过来,便递了一个眼神,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好了再说。
关横筷子尖夹着的那片莲藕在半空中悬了悬,最终还是落在了碟中。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强作镇定,语气忽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既然是斯礼说的,那多半是真的。”
落萱琢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总觉得哪里不对,原以为他能给个准话,结果也是这般模棱两可。她也不再追问,闷闷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头饮了个干净。
“欸——”陆语莹没料到她喝得这样急,连忙伸手将酒杯夺了过来,“伯母说了,这酒后劲大,哪能这么灌啊!”
此时齐斯礼端着酒盏,正走到落萱身后那一桌。
那一桌坐的是齐家父母与最亲近的亲戚,逐灵节那日将齐夫人叫走的妹妹与妹夫也在其中。两位长辈都慈眉善目,姨父站起身,由着齐斯礼替他添酒,自己杯子里盛的却全是清茶。
一杯敬罢,姨母便对齐夫人笑道:“平日里天天见着斯礼还不觉得,今日这么一看,竟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齐夫人笑着替她也满上一杯。
姨母端着酒杯起身,看向齐钧道:“姐夫,斯礼如今也成人了,这亲事也该张罗起来了。”
齐夫人听了这话便有些不乐意:“我这女儿在我身边还没亲够呢,怎么就急着往外聘了?什么时候我舍得放手了再说!”她扯了扯姨母的衣袖,佯作生气,“小孩子敬你酒你接着便是,哪来这么多话!”
齐斯礼见母亲话里带了气,忙笑着打圆场:“姨母莫急,我哥都还没着落呢,哪里就轮到我了?什么时候我哥这棵铁树开了花,您再来催我也不迟啊。”
齐斯慕轻咳了两声,示意她不要什么话都往外倒。
姨父只当他是害臊,借着酒劲也调侃起来:“可不是嘛,斯慕老大不小了,怎么也没个动静?”
不远处,落萱正伸出去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一片莲藕悬在碟子上方,半晌没有落下。
齐斯慕面上仍是惯常的温和有礼,只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长居桃源,便成了亲也是聚少离多,还是不要耽误了人家姑娘。”
姨父几杯酒下肚,说话便没了那么多顾忌,听他这般推脱,顺口便接了一句:“那不如就找一个能陪你一同去桃源的姑娘?”
啪嗒——
莲藕从筷尖滑落,在碟沿上磕了一下,骨碌碌滚过桌面,从桌边直直坠了下去,在落萱的裙摆上染开一小片油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