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公的实验室里没有椅子。
程景卿站在仪器中间,脚底是金属网格,踩上去有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生物在磨牙。四面的墙上挂满了他看不懂的仪器,不是普通的高科技,是某种用悖隙物改造过的古怪玩意儿。37号寻灵盘被拆成三瓣,嵌在左墙;442号裂空哨被拉长成管状,接在天花板;385号空间被压成薄片,铺在地上当垫子。
"躺上去。"苏公说,声音像机器在念菜单。
程景卿没动。他的容器在皮肤下跳动,六种颜色像六个刚被吵醒的醉汉,正互相推搡着问"谁干的"。
"分离克苏鲁的凝视,需要你的意识完全放空。"苏公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有温度,"不是冥想,是某种更接近死亡的状态。像睡觉,但比睡觉更深。像昏迷,但比昏迷更清醒。"
"听不懂。"程景卿比划。
"就是疼。"苏公说,"很疼。但你不能躲。躲了,分离出来的凝视会带出一部分你的灵魂。到时候你会变成某种空壳,像被挖空的南瓜,外面完整,里面什么都没有。"
程景卿看向实验室角落。阿拉米尔躺在那里,土系灵气在脚下铺得稀稀拉拉,像条晒干的黄鱼。他的眼睛闭着,但眉头皱着,说明没睡着,只是在装死。
"他呢?"程景卿问。
"麻醉了。"苏公说,"核裂的修复需要他在无意识状态下进行。否则灵气会本能抵抗,像身体排斥移植的器官。"
"那我的灵气呢?"
"你的不会抵抗。"苏公说,"因为克苏鲁的凝视已经和你的容器融合了。它不是外来物,是你的一部分。就像肿瘤,是身体长出来的,但你要切掉它。"
程景卿躺上仪器。金属网格冰凉,透过绝缘服的破洞贴着皮肤,像某种冰冷的舌头。他想起奈亚,想起那双黑色的眼睛,想起那句"你是钥匙"。
"开始吧。"他说。
苏公按下某个按钮。没有光,没有声音,但程景卿的容器突然一沉,像某种无形的重物压了上来。六种灵气同时被压缩,从六个醉汉变成六个被塞进罐头的沙丁鱼,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然后,疼来了。
不是肉体的疼。肉体的疼他有经验,金峰的凌迟,水峰的刀刺,火峰的燃烧,他都受过。这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人把他的记忆从脑子里一根根抽出来,像有人把他的情感从心脏里一勺勺挖走。
他"看"到了克苏鲁。
不是完整的克苏鲁,是某种碎片,某种残留,某种奈亚种下在他容器里的种子。那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蠕动,像条黑色的寄生虫,吸着他的灵气,吸着他的恐惧,吸着他所有关于"第三遍"的执念。
"剥离。"苏公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仪器发出蜂鸣。程景卿感觉那条寄生虫在被某种外力拉扯,像拔河,像拔牙,像把一棵长进肉里的树连根拔起。他的灵魂在颤抖,像某种被撕扯的布,发出无声的尖叫。
"忍住。"苏公说,"还有三十秒。"
三十秒像三十年。程景卿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不是出声,是某种本能的痉挛。他的灵念在尖叫,但聋子的尖叫没有声音,只有某种剧烈的波动,像地震,像海啸,像某种毁灭性的风暴。
林晚晚冲进来,青华在掌心爆发,像某种绿色的火焰。
"他的容器在崩溃!"她喊,"六种灵气在暴走!"
"正常。"苏公说,"克苏鲁的凝视是第七种颜色,是粘合剂。抽走它,前六种会失去平衡。像抽掉桌布,杯子会倒。"
"那怎么办?"
"等。"苏公说,"等他自己稳住。或者等杯子全碎。"
程景卿在碎裂的边缘。六种灵气像六个互相指责的室友,在失去房东后疯狂撕扯着公共区域。金行要砍,木行要缠,水行要淹,火行要烧,土行要埋,刑场暗红在低语着"放弃吧,成为我的一部分"。
他想起妈妈。不是想起脸,是想起某种温度,某种胸腔的振动,某种"多少遍都等"的承诺。
他想起林晚晚。想起她灰白色的食指,想起她删掉的第49次数据,想起她说"回来就行"。
他想起阿拉米尔。想起土系憨批背着他走了六小时,想起那块粗糙的锚石,想起"一起进去一起出来"。
这些记忆像某种锚,像某种钉子,把他的灵魂钉在原地,不让那条寄生虫把他一起拖走。
"十秒。"苏公说。
程景卿伸出手,不是物理的,是灵念层面的,像某种抓住救命稻草的挣扎。他抓住了那条寄生虫的尾巴,不是往外推,是某种更复杂的动作——像解开一个死结,像拔掉一个插头,像切断一根脐带。
"三秒。"
他用力。不是力气,是某种意志,某种"这是我的身体,你给我滚"的愤怒。
"一秒。"
啵。像某种气泡破裂的声音,像某种连接终于断开。程景卿感觉身体里某样东西被抽走了,像某种长期存在的异物,像某种习惯到忘记存在的疼痛。抽走的瞬间,他感到某种空虚,某种失落,某种……被遗弃的孤独。
克苏鲁的凝视,分离出来了。
苏公用一个黑色的容器接住它。那东西像团凝固的黑暗,像某种活着的墨汁,在容器里蠕动,像某种不甘心的野兽。
"成了。"苏公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波动,像某种科学家的兴奋,"比预期快十二秒。你的意志力,超出模型预测。"
程景卿躺在仪器上,像条被捞上岸的鱼,大口喘气。他的容器在跳动,但只剩六种颜色了。六种醉汉在失去了共同的敌人后,茫然地站在原地,像某种……突然安静下来的幼儿园。
"他呢?"程景卿问,声音像砂纸。
苏公走向阿拉米尔。那团黑色的凝视被注入某种转化装置,像某种……悖隙物的炼金术,像某种……禁忌的科学。黑色的墨汁被稀释,被过滤,被改造成某种……银色的液体,像某种……被净化的月光。
"核裂修复开始。"苏公说,将银色液体注入阿拉米尔的丹田。
阿拉米尔的身体弹了一下,像某种……被电击的青蛙。土系灵气在脚下疯狂涌动,黄色的地毯变成黄色的风暴,像某种……正在重建的……地基。他的核在发光,像某种……被焊接的……金属,裂痕在银色液体的填充下慢慢……弥合。
不是愈合,是某种……补丁。像补胎,像打石膏,像某种……权宜之计。
"行了。"苏公说,"核稳定了。裂痕被封堵,灵气输出恢复正常。但记住,这不是治愈,是延缓。补丁有保质期,大概……一年。一年后,如果找不到真正的土行道基,裂痕会重新扩大,而且比之前更猛。"
程景卿爬起来,脚步虚浮,像某种……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他走到阿拉米尔身边,土系憨批还在昏迷,但眉头舒展开了,像某种……终于……不再……疼痛的……平静。
"一年。"程景卿说。
"一年。"苏公确认,"一年内,找到蓬莱的替代方案,或者找到古会的技术,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再次向克苏鲁借。"苏公说,眼镜片后的眼睛像某种深渊,"但下次借,代价会更高。克苏鲁的债务,是复利。越借越贵,直到你还不起。"
程景卿沉默。他看向那个黑色容器,克苏鲁的凝视被分离后,像某种……被囚禁的野兽,在容器里无声地咆哮。他感觉某种……联系还在,像某种……被切断的电话线,虽然断了,但静电还在。
"还有一件事。"苏公说,"分离凝视的时候,我检测到某种……残留。不是凝视本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某种……根。扎在你的容器里,和你的核长在一起。拔不出来,除非把核一起挖掉。"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公说,"克苏鲁还在看你。不是通过凝视,是通过某种……更原始的连接。你可能感知不到祂了,但祂还能感知到你。就像……"
他想了想,像某种……寻找比喻的……科学家。
"就像单向玻璃。你看不到祂,祂看得到你。"
程景卿的容器在跳动,六种灵气像六个醉汉,但某种……新的恐惧在形成。不是对疼痛的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更脆弱的,更……无法逃避的……
被注视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