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又叩门催齐斯礼。陆语莹瞥见落萱神色复杂,也不点破,只拿起胭脂,替齐斯礼唇上补了一点妆,擦肩时轻轻拍了拍落萱的肩膀。
落萱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忙敛了敛心神,轻咳两声,还是没忘安慰齐斯礼:“这些都是后话。现在你哥哥和我都还在这儿呢,你只管开开心心过你的生辰。”说着便吩咐屋里的下人开了门,自己嘴角勉强牵出一丝笑,侧身让齐斯礼出门。
别院外,齐家父母与齐斯慕早已等在那里。齐斯慕换上了早就备好的礼袍,白金色的长袍衬得他愈发挺拔,长发尽数束起,更添几分利落。他素日不戴华冠,多是桃源灵官那种素净的式样,今日难得戴了一顶金丝点缀的冠,倒显出几分平日藏在沉静之下的棱角来。
落萱上一次见他装束这般隆重,还是在祭灵大典上。
齐斯慕的目光先是落在难得庄重沉静的齐斯礼身上,随后微微一偏,便看见了她身后的落萱。
青衣素袍,清雅出尘。
启天瀑日光下那身金红固然耀眼,此刻素净的落萱却更像一汪春水,无声地融进了他的眸中。
“伯父,伯母。”落萱颔首见礼,视线刻意避开了齐斯慕。
齐夫人一见齐斯礼,便激动地上前拉住她,口中念念有词:“真是女大十八变,平日里由着你东奔西跑也不觉得,这一正经打扮起来,倒真有几分大人的模样了!”说着又扬起嘴角,“倒有几分殿下的气度了。”
齐斯礼讪讪一笑:“哪有那么夸张,不就是换了身衣裳吗。”说着便转头去问齐斯慕,“哥,这身好看吗?”
齐斯慕这才回过神,细细打量了齐斯礼一番,道:“气质不凡。”
落萱只立在一旁,没有参与齐家人的对话。陆语莹偏头去看她的侧脸,眼底情绪浓重,似乎还在思量着什么。
来来回回说了几句,齐钧看时辰差不多了,语气便有些着急:“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有的是工夫聊。你们赶紧出门去太华观,再耽搁一会儿客人就该到了,少不得又要打了招呼才走,更误时辰。”
齐夫人也附和道:“是,别误了时辰。”
齐斯慕便带着齐斯礼上了车。齐斯礼放下车帘前,特意朝落萱的方向望了一眼,落萱正与齐夫人有说有笑地讨论今日的流程,浑然不觉。倒是陆语莹的目光与她撞了个正着。
两人眼神交汇,齐斯礼朝她摆出一个势在必得的表情。陆语莹强压着嘴角,才没被她逗笑。
齐钧所料不差,兄妹俩前脚刚走,宾客后脚便陆陆续续登了门。齐家父母在乐天楼迎客,来的多是齐钧或齐夫人的故交,狐族本地人居多,送上贺礼便被安置在乐天楼后面的院子里,只等小寿星礼成归来便开席。
落萱与齐家虽亲近些,到底是客,送过贺礼之后也没有一直跟在齐夫人身边,只安安分分地坐着等。只是院中的人渐渐多起来,尽是些她不认识的生面孔,又多半是寻常百姓,见她衣着贵重,便以为是什么大人物,路过时总要窃窃私语几句,坐在近旁的人连说话都不敢高声。
落萱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别扭,旁人也拘束,便低声问陆语莹:“师姐,我们不如出去待一会儿?”
陆语莹早有此意,便起身陪她一同离了院子。
院外青池边聚着的人不多。落萱靠在池边,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陆语莹见她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笑一声。
落萱问:“怎么了?”
陆语莹抬手替她摘掉落在她发顶的一片树叶,语气轻快:“我只是感慨,上回从桃源离开的时候,咱们两个还一个比一个舍不得。怎么这一回,殿下倒好像并不留恋了,是有什么别的心事压过去了?”
落萱自然知道她在调侃什么,瘪了瘪嘴:“哪有……”
“那我就当殿下是单纯地成熟了。”陆语莹松开指尖,任那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等殿下去了桃源,又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到时候君后又该整日长吁短叹,说殿下为何偏要这般要强,然后二殿下又会很生气地劝她——不要强,难道一辈子被人护着不成?”
陆语莹说得绘声绘色,好像已经亲眼见到了那幅场景,自己倒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落萱几乎能听见流梓那一贯严肃、堪比凌离的语气。
“之前你在三界隘口的时候,君后和二殿下隔个十天半月就要来这么一遭。后来君后被说怕了,找我抱怨时还专门要避开二殿下。”陆语莹仰头望天,像是在回忆什么极有趣的事,“老夫人也会和大殿下说这些,大殿下就温和多了。她只问老夫人,说若是有一日殿下远嫁去了很远的地方,老夫人也会这般惦念吗?”
落萱凑近了些,手肘撑在池边的青玉护栏上,托着下巴问她:“然后呢?”
“老夫人就更急了,说她怎么舍得殿下远嫁,这几个孩子都得留在紫宸宫,远嫁了万一遭人欺负,她不放心。”陆语莹收回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大殿下就顺着这话说,说你如今这般,都是在替自己攒资本。只有你足够强了,才真有说话的份量,才能自己做主,决定自己留在哪里。”
落萱怎么听都觉得这一问一答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没什么前后关联。
“可老夫人偏偏就信了。她急起来的时候,哪还顾得上别的,只要听说是对你好,便姑且信了。”
落萱听她说故事时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师姐,你说,娘和祖母会不会不同意我去桃源?”
陆语莹挑眉:“为什么会不同意?”
“你也说了,她们不放心。”落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桃源可要比三界隘口远上许多。”
陆语莹失笑,伸手搭在她肩上:“殿下去桃源,是为了解决煞灵的事,还是只是因为齐大人在那里?”
“自然是为了正事。”落萱忙道。
“那就这样告诉君后便是。”陆语莹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君后什么时候真的拦住殿下过?”见落萱睁大了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陆语莹轻轻叹了口气,“几天前答应齐大人的时候,殿下可没有这种顾虑。”
“啊?”怎么话题又拐到齐斯慕身上了。
陆语莹一针见血:“自从我上次劝殿下干脆去问个明白,殿下就越想越多,都快忘了自己的本心不过是为了解决凤族的煞灵问题,与齐大人本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恰好是守灵人而已。”
落萱如蒙大赦。
齐府的下人此刻走近,禀报说有凤族的守卫在门外,要见陆语莹。
陆语莹在她肩上拍了拍,转身前留下一句:“我的意思还是那样——殿下该去问个明白。左右你只是去桃源办正事,就算得到的不是最如意的答复,也妨碍不到你什么,反倒能省了你这一番思来想去。”她眨了眨眼,“这种事想得太多,可就没工夫想正事了。”
陆语莹离开后,落萱又独自一个人出神了好一阵。
陆语莹说得不无道理,她不敢更进一步的主要原因是怕万一结果不合她的意,两个人之后的相处会尴尬,可既然她要做的事与齐斯慕和自己的关系性质并不相干,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只要她分得够清楚,哪会有什么不方便。
连三界隘口的那群油滑惯了的老将老兵都能压得住,还怕处理不好一个齐斯慕吗!
她狠狠锤了锤脑袋。
落萱啊落萱,妄你长这么大,怎么这点事还看不明白,怎么一涉及齐斯慕就连脑子都慢半拍了!
从那个被情绪左右的状态脱离出来,她灵光一现,脑子里响起齐斯礼早上说的那番话。
“父亲说给哥哥挑了一门好亲事,要趁着这次哥哥回来,让他定下来再走,等他和如烟都成了亲,我在封城就真的再也没有什么能一起玩的人了……”
落萱目光落在池里尽情徜徉的锦鲤身上,看着他们接连跃出水面,激起水花。她渐渐皱起了眉头,觉出了不对劲。
如果齐斯慕真的和狐族人成亲,对方去不了桃源,多半是住在封城甚至是齐家,到时候齐斯礼多了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姐姐,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无聊了。
齐斯慕原本几年不着家,有了妻子说不定能让他多回封城几次,对齐斯礼来说只有好处,哪有什么坏处。
她到底在哭什么,这件事的坏处明明只有……
落萱感觉真相就萦绕在自己的鼻尖,只要伸手就能抓住研究个明白。
“殿下。”
温润的声音自一旁响起,落萱思路被倏地打断,她神思归位,转头看去,一位气质不凡公子正在几步远处。那公子一身蓝色常袍,彬彬有礼,身后还跟着一位下人。
落萱眯起眼,觉得对方好像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