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萱再回到别院时,陆语莹正坐在灯下,手里捏着她绣了一半的那方帕子,对着纸上的花样子翻来覆去地比对。
那封还没来得及封口的羽信仍旧搁在桌角,压在砚台底下,墨迹早已干透了。陆语莹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身衣裳,发梢还带着些许夜风的凉意,手边多了一盒打开过的桂花糕,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落萱轻轻掩上门,在她对面坐下,将从齐斯慕那里听来的事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陆语莹起初只是微微蹙着眉,直到落萱说出那句“我跟他说,我要亲自去桃源一趟”,她才抬起眼,问出了和齐斯慕一模一样的问题。
“殿下,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落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眼神坚毅:“我可以的。”
陆语莹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劝。她收回手,拿起桌角那封已经落了款、还没来得及封装的羽信,重新提笔蘸墨:“我这就把此事禀告紫宸宫。还有几日,君上或二殿下若觉得不妥,还来得及传信过来,届时再议别的对策。”
落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笔尖在纸上游走。写到守灵人面临的困境时,陆语莹忽然停了笔。
落萱一愣:“怎么了?”
陆语莹再度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笔杆转了两圈,踌躇再三,才开了口:“方才关横来找我,顺便同我说了一桩事。”
察觉到她语气有异,落萱下意识挺直了腰背,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其实齐大人这个档口回封城,既不是为了逐灵节,也不是为了斯礼的生辰。”陆语莹顿了顿:“是为了殿下你。”
落萱:“啊?”
“桃源眼下最大的困境是守灵人空缺,就连齐伯父都看得出来,最好的填补人选就是你。所以桃源给齐大人和关横下了命令,让他们回封城一趟,把你带去桃源解这燃眉之急。”
“那……”落萱想起齐斯慕方才在亭园里的反应,想起他眼底那层藏得极深的挣扎,却不明白了:“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不知道。”陆语莹摇了摇头,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微微晃了一下,“不过据关横说,他们都清楚这一趟有多凶险。齐大人大约是怕由他们先开这个口,你便会因为他的请求而逞强,反倒伤了自己。”
落萱垂下眼睫,没有答话。是了。
十年前在启天瀑前,他执意要她回凤族,便是怕她不知轻重地一头扎进桃源的险局里。十年后,他明知她已非吴下阿蒙,却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
“其实在齐大人心里,殿下比所谓的使命和责任更重。”陆语莹的语气放得很轻,像姐妹间的私语,“从当年留下那只雪绒鸟,到允你去南云观修习,再到如今干脆把桃源的命令搁在一旁、将决定权交到你自己手上——殿下细想便知,这份珍视早已盖过了他看了半辈子的、身为守灵人的使命。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他想的也是怎样让你少涉一分险。”
陆语莹这人,向来不在落萱面前替流梓之外的旁人说话,今日却难得地破了例。
她见落萱垂着眼帘没什么反应,轻轻叹了口气:“我说这些,不是要劝殿下什么。只是殿下有些事看得分明,有些事却偏偏不肯看清楚。你样样都拎得清,唯独在这桩只涉及齐大人的事上,太过谨慎了。”
落萱没有否认。她明白自己压在心底的那些弯弯绕绕从来都瞒不过陆语莹,也明白她此刻说这些,是想替自己解开那自踏入封城以来便一直缠在心头、怎么都解不开的结。
“你既然拿不准,不如去问个明白。”陆语莹歪着头看她,“知道了这么多之后,殿下还不敢确认他的心意吗?”
落萱沉默了许久。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
直到陆语莹重新提起笔,将方才搁下的那封信续完,她的指腹才在衣摆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眼中仍旧残留着几分迟疑与动摇:“可我怕……我这个时候去问他,他会因为桃源如今需要我,而说出违心的话来。”
她低下头,指尖在膝头绞得发白,半晌才把后半句吐出来,“若是那样,倒不如就像现在这样。至少,还不会尴尬。”
陆语莹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一口气提在心口,却吐不出来,憋闷得紧。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起关横方才那句“让他们两个自己纠结去吧,咱们劝是没有用的。”当时她还觉得这话混账,此刻倒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几分道理。她把到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提起笔杆,在落萱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
“你呀。”她语气尽是恨铁不成钢。
一门之隔的院子里,齐斯礼正贴在窗根底下,怀里死死搂着那只方才差点飞走、费了好大力气才逮回来的雪绒鸟。
她一只手捂着鸟喙,捂得那雪团子在她怀里直蹬腿。听见落萱最后那句话,急得差点原地跳起来,又生生把自己按了回去。她咬着嘴唇,眼珠子在月光下骨碌一转,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齐斯礼的生辰终究还是到了。
这日一大早,齐斯礼难得没有赖床。天还没亮透,她便换好了一身簇新的华服,长发半挽,裙摆曳过门槛时带着一阵轻快的风,挨个敲响了落萱和陆语莹的房门。
落萱也换下了素日穿惯的金红常服。今日齐斯礼是小寿星,她刻意挑了件霁青色的凤族礼服,织锦的料子在晨光里微微泛着暗哑的光泽,经纬之间藏着极细的凤羽暗纹,远远看不露声色,走近了才在衣褶流转间若隐若现地浮出来。
齐斯礼开门时正好撞上这一身。她一手扶着门框,一脚还悬在门槛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愣愣地盯着落萱看了半晌。
她大约是没见过落萱穿霁青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夸,陆语莹从隔壁推门出来,瞧见她那副犯了痴的样子,拿帕子掩着嘴角,好不容易才把笑憋回去:“二小姐找我们什么事?”
齐斯礼这才如梦初醒。她一把攥住两个人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她们扯进了自己的屋子。
她走到妆台前端端正正地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姿态乖得不像她。她从铜镜里望着身后两个人,俏皮地眨了眨眼:“生辰礼的头面要由亲友家人帮忙戴上才有好兆头。母亲和哥哥都在前头忙着待客,只好麻烦两位姐姐替我代劳啦。”
下人早已候在一旁,闻言便将托盘捧了上来。那托盘里是一整套鎏金嵌宝的头面,步摇的流苏细如发丝。正中的那枚额饰雕作九尾灵狐的模样,尾梢蜷成一道极精巧的弧。
落萱拿起那枚狐纹额饰,指尖拈着两端,微微俯下身,将额饰轻轻贴在她额前。
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漫过门槛。檐角的风铃被晨风撞了一下,叮叮咚咚地响了三声。远处隐约传来乐人调弦试音的声响,作为宴席将启的动静。
齐斯礼从镜中望着自己发间那枚微微晃动的步摇,又望着身后两张含着笑的脸,忽然觉得今天的晨光,比往年的每一岁都要亮。
照理成人礼的这一日,要先由家中身份最高之人引领着前往城外的太华观上香,饮符水,回家路上要由小寿星亲手沿途洒下桃花瓣,黄昏时分将亲手制成的九尾莲花灯放入青河,待它彻底漂远才算礼成。而后就可以添酒开宴,酬谢远道而来道贺的宾客。
齐家最有能耐的自然是身为守灵人的齐斯慕,所以白日里在外的环节都是齐斯慕陪着,落萱只需要和其他宾客一样在府中等候便好。
才戴好了头面化好了妆,下人就来禀报,说大公子已经在别院外等着了。
落萱拍了拍齐斯礼的肩膀,亲自扶她起身。
齐斯礼难得这般安静地任她摆弄,像是突然长大了似的,仔细看才发现,这家伙眼尾早就红了一片。
落萱诶呦一声,忙拿起帕子给她擦掉了眼角的一滴泪,笑着打趣:“怎么大喜的日子还哭了……”
“没什么……”齐斯礼抬手要抹,被落萱把手拿开了,怕蹭花了刚化好的妆,仔仔细细地又帮她整理了一遍。齐斯礼看看她,又看看陆语莹,一瘪嘴反倒真的要哭出来了。
这下连陆语莹都慌了,上前拍着后背安慰她。
一旁的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显没理解二小姐今日是演的哪一出。
“我只是想到,今天之后,落萱姐姐还有陆姐姐,你们是不是就要走了……”齐斯礼的声音混着哭腔,听得落萱心里一颤。
她才要说些什么安慰齐斯礼,谁知后者下一句话,倒惹得她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父亲说给哥哥挑了一门好亲事,要趁着这次哥哥回来,让他定下来再走,等他和如烟都成了亲,我在封城就真的再也没有什么能一起玩的人了……”
陆语莹刚才还要解释说不定她二人会因为桃源的事多在这待几日,听到齐斯礼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旁观者清,可落萱这个当局者却被这句话裹挟进去了。
“你是说,伯父已经定好了齐斯慕的未婚妻?”
齐斯礼抽噎着点头。
好在落萱还保有理智,又确认道:“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这话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又不是齐家人,客居在此而已,这种家事有必要告诉她。
她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陆语莹,后者只是一摊手,作无辜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