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萱面上不显,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怎么早不拿晚不拿,偏偏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这种事,原该是齐斯礼私下里塞给齐斯慕,再由齐斯慕寻个合适的时机给她。现在三个人六只眼睛面对面,她递过去不是,直接塞给落萱也不是。
齐斯礼举着那只木盒,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什么……”她大约也意识到自己把原本正常的局面搅得无法收场了,干笑两声,索性破罐子破摔,把木盒往齐斯慕手里一塞,转身便逃。
剩下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不约而同地被气笑了。
落萱扶了一下额头。她算是认清了,只要事情牵扯到自己和齐斯慕,齐斯礼便很难不出昏招。
她抬眼看向齐斯慕,等着他的反应。
大约是齐斯礼不在场,齐斯慕反倒自在了些。他将那只木盒在掌心里掂了掂,忽然问了一句与此无关的话:“殿下在封城这段日子,斯礼一直都这样?”
“从你回来才开始。”落萱笑道。
她抬手,指尖微动,少华剑自经脉中缓缓凝出。难得平静的剑身泛着幽幽的淡蓝光晕,那光映在她脸上,又漫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落在他身上。两个人的轮廓都被这层柔光浸软了几分。
既然都拿出来了,不如就现在。
齐斯慕心领神会。他上前一步,打开木盒,取出那枚凤羽剑穗。月灵石在夜色里泛着与他腕间珠串同出一脉的淡蓝幽光,凤羽的纹路被灯火勾出极细的银边。他低下头,指尖拈着剑穗的系绳,穿过剑柄上的环孔,手指翻动间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落萱转动手腕,少华剑在她掌中轻盈地翻了个花。剑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月灵石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淡蓝色的弧。她弯起眼角,低头打量着,像得了件极合心意的礼物。片刻后她松开手,少华剑化作一缕灵息,连同那枚剑穗一起,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她的经脉。
齐斯慕的目光落在她腕间那片淡蓝色的光晕上。光晕之下,经脉正安静地流淌着。
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落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明白了他在担忧些什么。这个眼神与她刚与少华共鸣之后在双清观时见到的那个齐斯慕重叠起来,惹得她心下一动。
“齐大人,”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久违的、在南云观才会有的自在与挑衅,“要不要和我过两招?这些年我可是听从你的教诲,日日在三界隘口的黄沙里苦练,长进不小。”
齐斯慕微微一怔,旋即弯起唇角。
“好。”
齐家宅院里有一处极僻静的小园子,名唤亭园,隐在回廊尽头拐角处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平日里除了齐钧偶尔踱进来侍弄他养的那几盆兰草,鲜少有人踏足。
花木长得随意,石子路缝隙里生着细茸茸的青苔,几竿瘦竹斜斜地倚着墙角,风过时簌簌地响。
两个人影在月色里交错。少华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淡蓝的弧光,剑风拂过之处,竹影微晃,满地碎月被搅得明明灭灭。
剑身相击的声响被夜色滤得极轻,偶尔擦出一两点火星,还没落下便已熄了。
少华剑划破夜色,剑尖在月光里凝成一点寒芒,稳稳停在对方咽喉前半寸。剑风先行,拂起那人领口一缕碎发。
两道身形同时凝定在亭园正中的空地上。落萱执剑的手极稳,眼底却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
月光落在她面上,将她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角照得清清楚楚,夜色中她的眼中带着化不开的忧愁,齐斯慕只能微微偏过头,让目光从她的注视中滑开,落向竹影深处。
落萱收了剑。少华化作一缕淡蓝的灵息,无声无息地融进她腕间的经脉。不等他称赞,落萱先一步开口。
“桃源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寂静的夜色里字字分明。齐斯慕张了张嘴,大约是又想用搪塞陆语莹的那套说辞来应付她。
落萱不给他机会,目光定定地锁着他的眼睛,语气又沉了几分:“你体内的灵息非常不稳。出招时力道浮得很,每一剑都在勉强支撑,根本发挥不出你应有的力量。”她声里带着些许着急:“这些都不是你主观能够遮掩的。桃源到底出了什么事,需要你这般透支自己去维稳?”
齐斯慕被她一句一句地拆解,反倒轻轻弯了弯嘴角:“殿下果真厉害。”
“我与太华的力量同宗同源,你骗不了我。”
齐斯慕他收了剑,走到亭园一隅的石凳边,撩起衣摆坐下来。那姿态让落萱想起十年前,她离开桃源前的最后一夜。他也是这样独自对着月光,将所有的心思都藏进沉默里。
那时候他还游刃有余,还有余裕替她安排好接下来所有的路。此刻他坐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小园中,身形依旧挺拔,那层游刃有余的壳子终于被她一剑一剑地剥去了。
“其实殿下刚离开的时候,桃源一切如常。虽然这届没有孩子从启天瀑活着下来,可当时三位守灵人都正值盛年,多撑一两届也无妨。”
夜风从竹梢间穿过,沙沙地响了一阵,又渐渐息了。他将目光投向远处,越过亭园低矮的墙垣,不知落在了哪里。
“大约两年之后,封印内部突然变得极不稳定,煞气力量大增,并且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加剧,甚至会出现几块灵石同时碎裂的情况,乾天庭无法,只能派人日夜守着封印。那时虽然情况并不乐观,但好歹还在我们掌控能力之内,只要及时修补,并不会有什么损失。直到……”
直到某一次,封印突然被冲破,当时在场值守的灵官和守灵人虽然勉强补好封印,没有酿成大祸,但是这些人全部身受重伤,那位守灵人首当其冲,丢了半条命。
“当时幸亏在场人不少,又比二十年前我受伤时多了一点幸运加持,否则那位守灵人是否还在人世也未可知。”
自那之后能正常工作的守灵人只剩下两位,煞气都封印的冲击频率却丝毫没有降低。
“殿下曾与我一同去西启山上采过灵石,直到那灵石都是灵姥灵息的结晶,原本是至纯的存在,可是三年前,去采灵石的灵官传回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落萱的心揪在一起,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它们在西启山上,发现了被煞气污染的灵石。”齐斯慕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平静,仿佛这件事他只是旁观者而已:“代表着灵姥最本源力量的东西,也是封印的根基都被侵蚀,桃源发动了几乎所有人调查这件事,只是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落萱心中“咯噔”一下。
他提出了两个时间点。
第一个,对应着她的经脉第一次出现异状,疼痛不堪。
第二个,对应着界凌河上再次出现孽漩,允禾意外负伤。
凌离的猜想没错,三界隘口的一切异状,都源于天外桃源太华力量的日渐衰微。
这个桃源,她是一定要再去一次的。不仅是因为桃源需要她,凤族也需要她彻底解决三界隘口的煞灵侵袭。
“我和你一起回去看看。”落萱没有过多解释,她相信齐斯慕早就通过她的羽信想到了这两者的联系,她只是提出了解决办法:“我可以试着和太华本体共鸣,探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再不济,我也可以作为守灵人分担一下你们的压力。”
这些都是桃源现如今最需要的。
齐斯慕看着她的眼神复杂,既有欣慰有喜悦,也有担忧有不忍,万般思绪化成了一句:“殿下,你真的想好了吗?”
桃源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平静的仙境,它现在比世上所有的地方都要危险,如果一直找不到解决办法,情况进一步恶化,那么最后的手段只有彻底封闭桃源,用所有灵官和守灵人作为封印的一部分,将煞气困死在远离三界的桃源中。
相应的,里面的人也不会有任何退路。
他说话的时候,风吹过亭园里的瘦竹,竹叶簌簌地响了一阵。落萱看着他,安静地,没有打断。
面对他说得这些后果,落萱只是回以一个微笑,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膝头。
她就像十年前齐斯慕在启天瀑前做的那样,俯下身,手放在他肩膀上,语气平静:“我答应过太华,如果有一日她无法压制煞气,我会回到桃源和她并肩作战。”落萱方才忧虑的神色反而褪下去,唇角那道浅浅的弧度从嘴角漫进了眼底:“我已经足够强大了,我可以和她,和你们一起面对。”
“我说过,我一定会带着力量回到桃源,真真正正地站到你身边。”
她的手指在他肩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陪着我翻过了人生中最难熬的山头,现在你的面前有无法逃避的坎坷,我就一定会尽力伸出手。
齐斯慕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极细微的、从紧绷到松弛的过渡,像一根被压了许久的竹子终于被风放过了,在月光里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响。
夜风又起,这回吹得格外轻。满地碎月被拂动了一瞬,又复归于静。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方才挣扎的暗流已经退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安静的、近乎坦然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