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落萱窝在陆语莹房间里绣花。
绣绷上绷着一方素绢，她照着齐夫人教的针法，一针一针地往下落，针脚虽还谈不上多齐整，倒也不像前几日那样动不动便扎手指了。
陆语莹坐在桌边，笔尖悬在信纸上方，正组织语言给紫宸宫写信。
落萱绣了几针，忽然想起上午在封野郊时，陆语莹把自己的纸鸢递给齐斯礼之后，曾走到她身侧低声说了句“我去和齐大人打个招呼”。她当时没多想，此刻闲下来，那点好奇便浮上来了。
“师姐，”她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不停，“你今天上午和齐斯慕说了什么啊？”
陆语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没什么，”她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温淡淡的调子，听不出什么破绽，“只是想帮你探一探桃源的近况。他不肯说，也就算了。”
她怕落萱追问，这句话一落地便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二小姐的生辰还有几日？”
落萱掐着指头算了算：“算上今日还有四日。”
也就是说，她们在封城的日子已所剩无几。
陆语莹点了点头，将信纸末尾那句划去，改成了“预记将在五日后启程返回紫宸宫”。
落款，然后把信纸递过来。
落萱放下绣绷，将纸上内容大致看过。信上除了日常情况之外还写了齐斯慕已于前日回到封城。末了便是方才改定的归期。
她读完将信纸递回去，正要说“就这样吧”，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陆大人，请问殿下在这里吗？”
落萱听出了是贴身伺候齐夫人的下人。
她朗声道：“我在。伯母有事找我？”
门外的下人道：“夫人请殿下去乐天楼一趟。”
落萱眉梢微微一动。这个时候，按理应是齐斯慕和齐斯礼在乐天楼里接福袋的时辰，把她叫去做什么？
她按住陆语莹正要往羽信封里装信纸的手，低声道：“等我回来再说。”而后起身跟着下人出了门。
不出她所料，乐天楼门口正是刚出来的齐斯慕和齐斯礼兄妹俩。
两人手里各攥着一只浅青色的福袋，是齐夫人前些日子在绣架前赶的那一对。
齐斯礼正缠着齐斯慕絮絮叨叨，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听，只是自顾自地往外倒，像是在交代什么顶要紧的事，急得连比划带跺脚。
落萱还没走近，便听见她那连珠炮似的语气，不过好歹没有白费口舌，终于把齐斯慕逼出了一句回应。
“我此次能回来已是借着公事之便，怎么可能再为了陪你休整整整一月？纵使我这般申请，桃源也不会应允。”
“谁说是陪我休假了！我都说了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只是现在还不能告诉……”齐斯礼话说到一半，余光扫见下人身后跟着的落萱，舌头像是被谁掐住了似的，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往齐斯慕身后缩了缩。
落萱见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嘴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齐斯慕顺着她的目光侧了侧身，问她：“殿下来找母亲？”
“伯母叫我来的。”落萱只作没注意齐斯礼那副躲躲藏藏的样子。下人已替她推开了乐天楼的门，她不便多耽搁，便先行进去了。
门扇在她身后合拢，却没能隔绝齐斯礼那声故意压低的嗓门。那丫头急急地补了一句：“那地方有煞灵！需要你作为守灵人出面，真的不是陪我去玩的！”
齐斯慕似乎又反驳了什么，落萱只来得及听见头几个字。
乐天楼里掌着灯，烛火将窗纸映成一幅暖黄的画。齐夫人正坐在窗边，手边搁着那个教落萱刺绣时常用的竹编绣筐。
她大约是想着什么出了神，目光落在窗外某个方向，连落萱进门都没发觉。落萱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从这扇窗看出去，恰好能望见方才自己与齐家兄妹交谈的那方寸之地。
“伯母。”落萱走近，轻声道。
齐夫人这才回过神，转头看见她，面上浮起一缕笑意。
“是殿下来了。”她说着，手探进绣筐最底下，从一堆碎布和丝线下面翻出一只福袋。
那福袋与齐家兄妹手中的截然不同。缎面是金红色的，袋面上绣的不是狐族惯用的九尾灵狐纹，而是凤羽。
“照理说，逐灵节赠福须得是血亲才行。”齐夫人将福袋放在掌心里，“我不是殿下的父母，原是没有资格给殿下备这份东西的。可这段日子殿下住在府上，说句僭越的话——”她抬眼看向落萱，眼神里温柔与关心并存“我早已将殿下当亲女儿看待了。请殿下不要嫌弃，权且收下我这一点心意。”
落萱接过那只福袋，金红缎面贴着她的掌心。她张了张嘴，忙道：“伯母的心意我哪有嫌弃的道理。”
齐夫人见她收下了，眉间那层薄薄的倦色也似乎被烛光化开了一些。
“我也不大了解殿下的喜好，只是常见殿下穿金红色，便挑了块能搭得上的料子。”她的声音极轻，“狐族的针线一贯是绣狐纹的，可我想着，殿下身带狐纹的饰物，若被有心人瞧见，容易惹出闲话来。便临时学了凤纹的绣法，绣得不好，殿下莫要见怪。”
齐夫人像是舍不得她似的，拉着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了一遍。端详完了，她垂下眼睫，轻轻叹了一声。
落萱直觉她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落萱将福袋仔细收进怀里，见她神色郁郁，便有意将话题往别处引了引：“伯母这般忧虑，可是因为二小姐姨母家的事？”
齐夫人怔了一瞬。
她倒不像是被落萱戳中了心事，反倒像是被她这一提醒才猛地想起那桩事来，面上的忧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几分，惊讶道：“连殿下也知道城外煞灵出没的事了？”
“听说了。”落萱答。
其实远不止听说。今日去封野郊的路上，她与随行的凤族守卫见了一面，特地派人去查探，回来后禀的细节，与齐夫人此刻所说的相差不大。
“我那妹妹家有两个男孩，小的那个比斯礼还小一些，却比她还要淘气。”齐夫人说着，摇了摇头“昨儿逐灵节，人多眼杂，他哥哥一时没看住，叫他自己跑出了城。结果被那邪物伤了，今早才从昏迷里醒过来，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可查出了为何会突然出现煞灵？”
齐夫人再次摇头，说孩子遭袭突然，当时便吓晕了过去，什么也记不清。据说是被路过的人救了才侥幸脱险，救他的究竟是什么人，此刻已杳无踪迹，连道谢都无处可去。
“不过那孩子说，”她蹙起眉，费力回忆着细节，“他晕过去之前，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花香。是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落萱眉心一跳。
狐族人不识得的花香——难道是苍骨？
可是这么大的事，齐斯慕断没有救了人还佯装不知的道理。
她将心底的疑虑按下，见齐夫人面上倦色渐浓，便不再多问。只是起身替她拢了拢滑到膝头的薄毯，安慰她既然齐斯慕还在封城，就不会出什么大事。
从乐天楼出来，齐斯礼还缠着齐斯慕不放。
青池边，夜风拂过水面，将两个人的影子揉碎在一池波光里。她扯着他的袖子，仰着脸，嘴里念念叨叨，语气比方才在乐天楼门口时又急了几分。
齐斯慕被她拽得微微侧过身来，大约是听她说了这半晌，面上那层无奈已从眼底漫到了眉梢。
落萱还没走近，齐斯礼便先瞧见了她，方才还滔滔不绝的嘴像被谁一把捂住了似的，戛然而止。
齐斯慕背对着落萱，并未察觉身后的动静，还在同妹妹讲道理：“你只说是要紧事，又不肯交代前因后果，我如何信你？纵使真要插手，也须得先请示过桃源方能——”
话没说完，齐斯礼一急，直接上手捂住了他的嘴。她一手按着他，一手越过他肩头朝落萱挥了挥，脸上堆出一个写满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笑：“落萱姐姐，你出来啦。”
齐斯慕的身形顿住了。大约是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亲妹妹以这种方式强行禁言，他愣了半息，才抬手将齐斯礼的爪子从自己脸上扒下来，又低头理了理被她那一扑蹭歪的衣襟。
再转过身来时，他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只是耳根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褪尽的红。他微微颔首：“殿下。”
落萱瞧着他这副难得狼狈的模样，一个没忍住，笑出了：“没想到堂堂守灵人也有克星。”
齐斯慕不好当着落萱的面对齐斯礼发作，便只拿眼神去警告她。后者故意装作没看见，舔了舔嘴唇，仰起头去看天色。
齐斯慕收回目光，这才注意到落萱手上拿着的东西。那只金红色的福袋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他一怔：“这是……
“伯母给我的。”落萱说。
显然齐夫人这一举动并不常见，这话一出，连正假装看天的齐斯礼都把头转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面上掠过一丝意外。但只停了一瞬，便被另一桩更迫切的事取代了。她想起来了什么，低头在袖中翻找，三下两下，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来。
三个人都认得那木盒。
沉默像一瓢冷水，兜头浇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