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衙门前的街上,陈九站在街口,右手包着布,布上有点血。他没走远,袖子上结了层痂。他知道,衙门里有人在看他。他知道事情才刚开始,光有一张地图和一道命令,什么都做不成。
陈九拐进小巷,从怀里拿出半块饼。这是早上白芷塞给他的,让他路上吃。他咬了一口,太干了,咽不下去。他蹲在墙边,喝了几口积在地上的雨水。风从西边吹来,带着灰土味,还有点烧草的味道。他知道,破庙那边的地已经被人翻过,守不住了。敌人不会等官府来抓他们,他们一定会动,只要觉得有危险。
走到米行门口,几个孩子正在抢剩饭。他挤进去,故意撞了一个大孩子,手里的饼掉在地上。他骂了一句,弯腰去捡,声音却提高了:“我昨晚在破庙后墙看见一个黑影钻出来,还抱着罐子!差役都没去查!”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有个老乞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饭。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蹲在角落,耳朵竖了起来。
陈九拍拍饼上的灰,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往外走,嘴里嘟囔:“义庄下面塌了,是不是闹鬼?北边老槐树底下土是新的,像埋了东西。”
他说完就走,脚步不快不慢,也没回头。他知道,这些话会传出去。小孩子最爱传话,越听不清越觉得是真的。他们会说“有人看见黑影”,后来变成“有人从地道爬出来”,最后变成“官府在压消息”。邪教的人耳多,只要他们在盯,就一定会听到。
他走到药铺后面的巷子,那里有个老伙计常蹲着。那人认得他是秦三爷身边的人,但不知道他现在干什么。陈九走过去,靠着墙坐下,喘口气:“哥,借个地方歇脚,今晚能睡这儿吗?”
伙计摇头:“不行,掌柜的说了,最近不让留外人。”
陈九叹气:“也是,听说义庄下面出事了,官府都来了。我昨儿路过北巷,看见井口边上全是泥脚印,像是有人半夜打水用。你说怪不怪,那地方早就没人住了。”
伙计皱眉:“你管这么多干嘛?”
“随便聊聊。”陈九笑了笑,“我还看见东野道岔路口堆了几捆柴,不像平时那样。像是有人提前放好路障,防谁进来。”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他不多问,也不多看。他知道,这些话够了。不说清楚,也不完全不说,就在中间,让人自己猜。
他一路往回走,走小路,走背光的地方。到了衙门旁边的小屋,天快中午了。门没关紧,他推开门,秦三爷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烟斗,没点火。
“说了?”秦三爷问。
“说了。”陈九把嘴里的饼渣吐在手心,扔到角落,“三处地方都说了,一处比一处虚。小孩听见了,乞丐听见了,伙计也听见了。他们传出去的话,肯定比我原话说得吓人。”
秦三爷点头:“他们会信?”
“不一定。”陈九坐下,揉了揉肩膀,“但他们不敢不信。这种人最怕风吹草动。你越不说,他们越觉得有事。我说得乱七八糟,反而像真的——真消息从来都不整齐。”
秦三爷嘴角动了动,没笑:“你小子,嘴比刀快。”
“嘴快才能活命。”陈九掏出地图,摊在桌上,“我猜他们会派三路人来看情况:一路去北巷废井,那里通旧地道;一路去东野道岔路,方便逃跑接应;还有一路去南市暗渠,那里能运东西,不容易被发现。”
秦三爷看着地图:“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去别的地方?”
“因为他们急。”陈九指着北巷,“他们要是真跑了,就不会留下痕迹。可他们没跑,说明还有东西没搬完,或者人没撤干净。他们得回来瞧一眼,看我们到底知不知道。”
“所以你想让他们来?”
“对。”陈九点头,“我们找不到他们,他们就会一直藏。可他们要是自己冒头,我们就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秦三爷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烟斗,点上了火。烟慢慢升起来,屋里有了股老烟味。
“你去调差役。”秦三爷说,“四组人,每组五人,穿便衣,带短棍,不准带锣鼓灯。北巷、东野道、南市各一组,剩下一组机动。看到可疑的人来探风,不准动手,立刻飞鸽报我。”
陈九答应一声,起身要走。
“等等。”秦三爷叫住他,“你不准去北巷。”
“为什么?”
“你露过脸,说过话。”秦三爷眯眼,“你是饵,不能当猎人。你去了,他们一见是你,马上就知道是圈套。”
陈九挠头:“那我去东野道?”
“也不行。”秦三爷摇头,“赵猛在那儿守着,你去了,两个熟人在一起,太显眼。你去南市暗渠附近,找个楼躲起来,盯着动静。万一他们走水路运人,你能第一个看见。”
陈九想了想,点头:“行。”
他出门,脚步轻了些。走到巷口,抬头看天。云多了,太阳被遮了一半,风也凉了。他知道,今晚会是阴天,适合躲,也适合等。
他没直接去南市,先绕到城西一家铁匠铺,买了把小锤子,说修鞋用。他又去布庄扯了块灰布,裹在手臂上,像个干活受伤的手艺人。到了南市暗渠边,他找到一栋三层小楼,楼下空着,楼上住着几户穷人。他敲开二楼一户的门,扔了十个铜板进去:“借你家阁楼坐半个时辰,有人问就说我是你表弟。”
女人看了他一眼,收了钱,点头让他上去。
阁楼矮,灰尘多,窗户朝外开着,正对着暗渠入口。渠口窄,水黑,上面搭着木板桥,偶尔有人走过,大多是挑粪的或捡破烂的。他蹲在窗边,不动,也不说话。右手伤口有点烫,他解开布看了看,没化脓,就是皮肉翻着。他重新包好,把手放在窗沿上。
天慢慢黑了。巷子里亮了几盏灯,都是昏黄的油灯。他听见楼下女人做饭,锅铲叮当响。远处传来打更声,两下,还没到三更。
北巷那边,废井口外,三个穿粗布衣的男人蹲在墙根抽烟。其中一个忽然抬头,看向巷口。
东野道岔路口,一堆柴火旁,有只野狗在刨土,刨出一个陶罐的一角。
南市暗渠桥上,一个挑担的老汉走过,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黑水。
陈九趴在阁楼上,眼睛盯着渠口,手指轻轻敲了下窗框。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