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横举目望去,方才还有说有笑放纸鸢的齐斯礼此刻手里的风筝不知去向,俯下身和一个正放声大哭的小孩子说着什么,似是遇到了什么难缠的情况,一旁看着像小孩子家里人的女子正拍着孩子的背安抚,连落萱和陆语莹都不免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欸,”关横突然想起要紧事:“桃源交代你劝说殿下前去暂且顶上守灵人的空缺的事,你和殿下说了吗?”
齐斯慕的神色晦暗不清,语气也是一贯的无波无澜:“我还想再观察观察她的意见。”
“你若是觉得不急倒也可以,毕竟实在不行还有我顶上呢,我虽说不是正经守灵人,这些年也没疏忽了修炼。”关横嘴上倒是不急,只是看着齐斯慕蹙起眉,酝酿了半晌还是没忍住问他:“你为什么不直接开口问殿下?”
齐斯慕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什么?”
“我说你明明可以直说,为什么非要先自己扛着?”关横语气中带着些恨铁不成钢:“十年前你觉得殿下还小,有些事情不便让她过早面对。可是十年过去了,她明显脱胎换骨,就连凤族神君都肯将偌大的三界隘口交给她,你为什么还非要挡在她面前。你明明知道这件事不论早晚,她作为灵姥的有缘人是逃不开的?”
齐斯慕看向他的眼神里藏着悲哀:“因为我曾经说桃源是最安全也是最危险的存在,而如今灵姥力量明显衰微,安全已是无稽之谈,你我都知道接下来的这几十年一定会发生什么……”他顿了顿,偏过头去:“我不想她冒险。她在桃源外,还能至少保证百余年无忧。”
关横对他实在无语,甚至生出了一些“孺子不可教也”的想法,也放弃争辩了。
不远处的小孩子终于停止了哭泣,不知这几个人怎么商量的,反而是齐斯礼的纸鸢到了孩童手里,陆语莹则把自己的纸鸢给了齐斯礼,在落萱身边说了些什么,而后拍了拍她肩膀,转身向后方的二人走来。
陆语莹与齐斯慕见了礼,不等关横先说些什么活跃气氛,陆语莹先开了口:“十年前没能找到机会和齐大人静下来说几句话,想不到这个想法竟然在这里实现了。”
齐斯慕知道她来找自己是为什么,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殿下在三界隘口的这些年如何?”
陆语莹弯了弯嘴角:“齐大人不是有雪绒鸟与她通信吗?怎么还需要问我。”
齐斯慕垂眸轻笑:“她的信中总是什么都说得轻描淡写,字里行间我能看出来,那些危急时刻她都有意瞒着我。”
“齐大人不知道,我自然也不知道。”陆语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正心无旁骛盯着天上纸鸢的落萱:“她的性子你我都知道,能咽下去的血,就不会让身边人察觉,纵然是寄到紫宸宫的信,也多半是些日常闲话,我们想知道她真正经历了什么,多半是要看主营递上来的军报。”
陆语莹把允禾退下来之后向凝云说的那些都原封不动学给了齐斯慕。
末了她补了几句:“其实当初一听到三殿下所描述的殿下伤痕累累的模样,君后就极力要求让殿下回来,谁劝也没用,后来是流梓殿下出马,才勉强让君后冷静下来。殿下知道此事后,特地传信给我,说所有三界隘口送回来的军报,麻烦我们瞒着君后和老夫人。她说她短时间内不能离开战场,还是不要让她们徒增烦恼了。”
“其实……”陆语莹声音蒙上了一层触碰不到的悲伤:“三界隘口的真实情况,比军报还要危险数倍。”
关横静静听着,他看到齐斯慕广袖遮掩之下的手默默攥紧了。
陆语莹并没有对此事过多描述,而是瞬间收敛了神色,换上了谈论正事的语气:“齐大人此次回来,一定不只是为了听我说这些吧。是桃源出了什么事?”
“桃源无事。回来参加斯礼的生辰礼而已,顺便与殿下一起过逐灵节。”
陆语莹轻笑一声:“桃源如果真的无事,大人就会在逐灵节之前回来,毕竟齐府的下人说过,大人往年只要回来,一定会赶在逐灵节之前,而非第二日晚才到。这次定然是有事情耽搁了。”
齐斯慕早在紫宸宫就见识过陆语莹有多聪明,只是他不准备将自己的任务和盘托出,所以无论她再聪明,也无法一语中的。
他面上温和有礼,语气倒是很真诚,只是说出来的话略显敷衍:“陆大人就当我只是休假吧。”
陆语莹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也不继续问了,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语气轻轻的:“三界隘口异状频生,君上推测问题出在桃源。如果桃源需要殿下前往,齐大人只管开口就是,殿下一定会乐意的。”
说完,她与齐斯慕擦肩而过,向坡地之外走去。
关横的目光随她而动,听见她自喉中发出几声压抑着的咳嗽声,立刻抬脚跟了上去,只是下一刻就被齐斯慕拽住了。
他抬头就对上了齐斯慕堪称“质问”的眼神。
关横深觉冤枉:“我可什么都没和她说,她自己猜的!”
齐斯慕便只能松了手。
关横手上不知怎得变出一件氅衣,追上去披在了陆语莹肩上。
齐斯慕收回目光,眼中情绪复杂,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良久,他才又抬起头,把目光放在了坡下的人身上。
一阵清风吹过,吹动了空中的纸鸢,落萱将手中的线放出去一圈,调整着纸鸢的位置。
齐斯礼刚刚自己的纸鸢和别的孩童的缠到了一起,不得已忍痛割爱干脆送给对方,此刻拿着陆语莹让给她的那个,正好离落萱近了些。
她看着落萱那纸鸢飞的越来越高,啧啧两声:“果然厉害的人做什么都厉害!自从如烟走之后,只有我哥和落萱姐姐你能把这纸鸢放的这么好。”
落萱觉得这个名字耳生,便问她是谁。
“啊,如烟是我幼时的玩伴,只是几年前搬出去了,直到前几日才回来住了几天。”
落萱猜测应该是昨晚那个叫走齐斯礼的女孩,便问:“既然她回了封城,为什么今日不见她的身影?”
提到此事,齐斯礼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去:“五年前如烟的父亲去世,她在封城没什么亲人,就搬去了外祖家,这次回来也只是因为即将成亲,所以最后回来住一阵子,今天凌晨就已经离开了。”
“成亲?!”落萱一惊。
她总觉得齐斯礼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少年,所以想来她的朋友也是差不多得岁数,怎么如此年轻就要成亲了!
“狐族人成亲都早,一般都是成了家再打算别的。”齐斯礼说着撇了撇嘴。
落萱道:“我以为你哥哥这个岁数不成亲在狐族是寻常事。”
齐斯礼摆手:“他是守灵人,才是那个另类呢。”而后又补充:“不过守灵人也并非都像他这般孤寡,他是另类中的另类。”
听她说得这么不客气,落萱忍不住笑出了声。齐斯礼看她这幅样子,忍不住感慨:“还是凤族好,像姐姐你这么大还不会被催着成亲,还能多快活几年。
落萱不禁失笑,安慰她道:“其实凤族人成亲也并不都像我们姐妹几个这么晚,只是我的哥哥姐姐们都有主见,也有抱负,所以才迟迟没有成亲。”
其实十年前她从桃源回来,祖母就已经想要张罗着给清欢和流梓招婿了,只是两个人都不想嫁,这才作罢。
他们家最先成亲的,反倒是只大落萱几岁的允禾。
允禾从三界隘口退下来后养好伤后,就和安和定了日子成了亲,只可惜当时正值煞灵来犯,落萱没能回到紫宸宫参加婚礼,直到来狐族之前,落萱才在紫宸宫见到这位已经名正言顺了的嫂嫂。
听她说起允禾的亲事,齐斯礼眼珠一转,突然计上心头。她轻咳了两声,故作轻松地问:“落萱姐姐,你们凤族……成亲有什么特殊的规矩吗?”
落萱还只当她是好奇,思索片刻道:“凤族人成亲,要在正午时分将夫妻二人的血滴在玉盏中,交杯饮下;拜完堂之后还要将自己的凤羽系在对方的发尾,作结发之意。成婚第二天要早起一同在婚房门前系上风铃,要在风铃响过三声之后,才能去和父母请安……”
落萱絮絮说了半晌,齐斯礼记得格外认真,一个字不敢落下。末了,她又不怀好意地笑笑:“那落萱姐姐你……有什么要求吗?”
她不错眼珠地盯着落萱,生怕落下一点什么,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落萱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了,故意逗她:“我啊……我的夫君一定要在三界隘口住上一个月,经历了我所有部将的考验。成亲当天还要邀请我的亲兵来,对方将我的亲兵全部打败之后才能接我出门……”
她天马行空编了一通,也不顾是否可行,全都倒豆子一般讲给了齐斯礼。
瞧着齐斯礼眼底的光渐渐熄灭了下去,落萱强压着心底的笑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扯紧了控制纸鸢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