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朵烟花升空的时候,落萱正一边在河边散步一边同他讲自己在封城这些天的见闻,直到不远处传来了引信燃烧的声响。
很轻。像谁用手指在窗纸上叩了一下。
然后整条青河都被点亮了。
落萱猛地抬起头。一朵巨大的金红色的,烟花正在她头顶炸开,边缘缀着流萤般的碎光,像把封城所有的夜晚都收进了一枚小小的火药里,然后在这一刻还给了夜空。
碎光还没落尽,第二朵、第三朵便紧跟着窜了上去。烟花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那些顺流而下的九尾莲花灯便在这碎金碎银之间漂着。
岸边所有的人都停下了。
放灯的年轻男女还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却忘了许愿。卖面具的小贩把担子搁在路边,自己蹲在河沿上,手里还攥着那枚没卖出去的狐狸面具,接住了一小片烟花的碎影。
不知谁家的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伸出手去抓,在虚空中握了又松,手里什么也没有,却笑得像是抓住了整个夏天。那父亲便仰着头,一大一小两张脸被烟火映得明明灭灭。
落萱的眼睛被映亮了。
她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烟花了。
三界隘口不放烟花。那里只有烽火,只有瞭望塔上彻夜不熄的灵光,只有煞灵被劈开时溅出的污血在篝火里蒸腾成黑烟。
此刻她抬着头。脖颈拉出一条柔软的弧线,喉间那一小片皮肤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
又一朵烟花炸开,几乎铺满了整条青河上方的夜空。碎光像瀑布一样垂落下来。落萱忍不住“哇”了一声,下意识抬起手,扯住了身边人的胳膊。
直到最后一朵烟花的碎光彻底熄灭,夜空重新暗下来。
落萱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他的胳膊。
她像被烫着了一样松开手,指尖从他袖口弹开,带起一小片被攥皱的布料。她又觉得不妥,便佯装镇定地理了理鬓边那缕碎发。手指穿过发丝时微微发着颤,耳根在夜色里红透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落萱理头发的手顿住了。她经过这一晚上的相处,可算是找回了一些当初在南云观吃桃子的自在。
她恼羞成怒地抬起头:“你笑什么?”
齐斯慕倒是不恼,只是将目光移向不远处的青水桥,语气轻快:“方才有人从青水桥那边过来,说看见两盏九尾莲花灯,一过桥底就被河里的锦鲤簇拥到了一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河风把他们身侧的祈福带吹得猎猎作响。他在这风声里压低了声音:“说不定是好兆头呢。”
逐灵节的最后一日,要早起喝花茶,放纸鸢,领长辈赠予的福袋。
落萱照常练完剑后换了一身日常的衣服,刚出门就见到下人在敲齐斯礼的屋门唤她起床。
陆语莹也开了门出来,与落萱一起站在花丛边,远远地看着下人不停叩门轻唤。
“二小姐往日虽然也贪睡,可一般我们练完剑她也起来了,怎么今日睡到这么晚?”
“可能是昨天休息得太晚了吧。”落萱抱臂摇了摇头:“师姐你休息得早不知道,昨天齐斯慕和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夜半,彼时二小姐还在外面,我有意去找她,齐斯慕说随她去就好。直到我躺下,二小姐还没回来。”
两人说着就并肩往乐天楼走。
陆语莹又道:“我听关横说齐大人一回封城去去青河边找你了,想来齐伯父齐伯母没机会见到他,那他昨夜写在哪里。”
落萱抬起下巴示意乐天楼东侧的厢房:“他说他一贯回来都住那里,因着提前在和齐斯礼的信中知会过,齐伯母早就把厢房收拾出来了,他回来只管住就好。”
乐天楼中,齐斯礼和齐钧正坐在桌前品茶。
齐钧今早见到他后也是又惊又喜,此刻正和他讨论着有关桃源的正事。
“父亲提出的顾虑想来已经在狐族中传播开来,这届守灵人的选拔从启天瀑环节就彻底断掉着实蹊跷,只是桃源也没能找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既然目前的几位守灵人都还能正常填补封印,也就没有过多声张,怕闹得人心惶惶,反生变乱。”
齐钧面色凝重:“只是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焉知守灵人候补空缺的情况出现一次,会不会再出现第二次,若是耗到你们也能力不济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父亲教训的是,”齐斯慕道:“桃源已经在想办法了,也向各族派去了灵官,致力于弄清楚接连异状的真正原因。”
落萱与陆语莹此刻进入了乐天楼,听到了这句话的末尾,落萱面色如常,上前见过齐钧。
齐斯慕为她和陆语莹倒了茶,请她们坐下。落萱落座在齐斯慕身边,接着他们的话头向下说:“我听负责太华观的封城役说此次筛选守灵人的仪式并未出现错漏,只是结果不大合人意?”
“正是。”齐斯慕道,余光瞥见落萱手上的珠串,却见那淡蓝色的幽光下,落萱的经脉仍旧泛着一点红,微不可察地蹙眉:“严格意义上这次的事情只能称为时运不济,所以翻遍了藏经阁里的卷宗,也没有找到解决之法。”
这也正是所有人都惴惴不安的。
单单看守灵人选拔一事,并不一定代表是某种山雨欲来的预兆。
齐钧长叹一声:“若是这个时候有人能顶上守灵人的位置就好了……”
在座的人都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尤其齐斯慕,神色一滞,陆语莹怕落萱冲动,无声地摇了摇头,眸色一暗。
左右也没什么头绪,落萱也先放下了这个念头,见席间空空,便问:“为何不见伯母?可是身体不适?”
“非也。”齐钧道:“今早她的亲妹家中出了事情,把她唤过去了。刚刚才传话回来,说是要在那里待到午后,所以不能同我们一起喝茶。殿下不必忧心。”
落萱长出了一口气。
齐钧见齐斯慕帮她续茶,落萱很自然地拿过来喝了,似乎刚想起来什么,问她二人:“殿下和斯慕已经见过了?”
“昨天在青河边遇见了,”落萱放下茶盏,甜甜地花香自舌尖漾开:“回来时夜已深,所以没有打扰伯父伯母。”
正说着,齐斯礼睡眼惺忪地走进来,一只手还掩着面打哈欠。她随便捡了个地方坐下,手肘拄在左面上醒神。
几个人见到她的动作都忍不住发笑,落萱把倒好的茶推到她面前,齐斯礼道了声谢,一杯茶下肚,才终于清醒过来。
她也问齐夫人的下落,齐钧解释完,她恍然大悟:“我昨天听人说了,最近城外偶尔有煞灵现身,姨母家的弟弟昨夜出了城,别是被煞灵伤到了吧。”
此话一出,落萱与齐斯慕相视一眼,异口同声:“煞灵?”
齐斯礼:“对啊。”
凤族的守卫并没有汇报说最近有煞灵盘踞在城外,与齐斯慕一同回封城的灵官也没有向他提过城外有煞气。
见几个人又面色凝重,齐斯礼怕是自己说错话了,轻咳了两声岔开话题:“哥哥就回来这么几天,还是不要总是想着什么煞气什么桃源了吧!”说着她抓着落萱的手臂朝她眨了眨眼:“一会去放纸鸢,两位姐姐陪我和我哥一起去吧!”
封野郊是一片开阔的坡地,草色青青,一路铺到天边。
初夏的风从远处山隘里灌过来,带着一股子被日光晒透了的草木香。
坡上三三两两聚着放纸鸢的人,大多是少年男女,有人扯着线在坡上疯跑,跑得太急,被草根绊了一跤,纸鸢便失了控,摇摇晃晃地栽下来,惹来同行者一阵幸灾乐祸的笑。
落萱手里是一只白底墨睛的灵鸟鸢,骨架扎得轻巧,纸鸢在她头顶扑棱着往高处窜,绸带在风里甩出猎猎的响。陆语莹站在她左手边,眉眼间比前几日轻快了不少。
齐斯慕站在坡上不远处,目光越过满坡的绿草和奔跑的年轻人,落在三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齐斯礼正笑得弯了腰,大约是她的纸鸢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险些缠上陆语莹的线。落萱侧过头去看她,风吹起她散落的长发,露出半边含着笑的侧脸。
肩上突然攀上一只手,关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自从如烟离开,每次你逐灵节回来,斯礼都非要扯着你放纸鸢,这下终于有其他人能陪她了。”
关横换了一身常服,难得地没有将头发全部束起,一幅难得休假的模样。
齐斯慕倒没太震惊,语气平静:“你昨天怎么擅自把陆大人带走了,殿下没见到陆大人很是担心。”
关横抱臂看着他:“陆大人身体不适,不能在河边久待,我就带她去别的地方了。我以为殿下会理解我。”
齐斯慕回忆起落萱昨晚干什么都慢半拍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既然说到落萱,关横干脆问他:“你的礼物送出去了吗?”
齐斯慕点头。
“她什么反应?有效果吗?”
齐斯慕眸色一暗,跨过了第一个问题:“聊胜于无,今早我看她的经脉还有些泛红,但比斯礼信上描述得要正常许多。”
“有用就行,”关横的目光落在那边有说有笑的三个人身上:“自从上次祭灵大典结束,所有和灵姥有关的事情都不大对劲,只是不论怎么查都毫无头绪,不知道殿下的症状是不是一个突破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