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北修的惊呼与苏玄凌嘶哑的怒吼同时响起。
苏幕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他眉心处，那枚自成为灵植共主后便隐去的树叶状印记骤然浮现，爆发出灼目的银绿光华！光华之中，隐约可见一株参天神树的虚影，枝干撑天，根须扎地，散发出亘古、苍茫、不容侵犯的威严。
灰黑尖刺撞在这光华之上，如同冰雪遇沸油，发出“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瞬间消融殆尽！
韩屹最后的一声怨毒哀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北修也已出手。
他双手连挥，数十道青碧色的符箓激射而出，精准地落在苏玄凌、封寻、森尧、来仁四人周围，瞬间构成一个简易却坚固的禁锢符阵，将四人暂时困在原地。既防止他们因激动而干扰苏幕，也阻隔了炼化余波可能对他们造成的二次伤害。
“北修！”
苏玄凌要气疯了！试图冲破符阵，奈何消耗太大，一时竟无力挣脱。
北修挡在符阵前，背对着他们，耸了耸肩，语气无奈又带着点欠揍的坦然。
“别看我，他决定的。”
他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光芒中心的苏幕身上，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紧张。
塔底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
只剩下苏幕周身汹涌的能量奔流声，以及那团灰雾被迅速炼化、缩小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剥离了韩屹的残余意识后，炼化的过程就变得顺畅了许多。
扶桑生机之力温柔地包裹着被剥离出的、相对纯净的灵魂本源碎片，小心地引导、安抚，将其化为最精纯的灵魂能量；而混沌灵力则如同磨盘，将那些被明晦之气深度污染、无法拯救的部分，连同其中狂暴的规则之力，一并碾碎、吞噬、转化。
灰雾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颜色也从暗灰逐渐转向一种混沌未明的灰白。庞大的灵魂能量与一丝被“过滤”后的、相对温和的规则之力，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涌入苏幕体内。
苏幕闭着眼睛，神色平静，唯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显示着这个过程并非全无负担。他的气息，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上攀升。
原本，因融合扶桑本源、成为灵植共主，他的生命层次早已超越了寻常灵师的等级体系，处于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寻常的灵力积累对他意义不大，他需要的，是对规则更深的理解，对自身本源更彻底的掌控，以及对“混沌”这一本质力量的进一步融合。
而现在，韩屹灵魂中蕴含的、与明晦之气纠缠后产生的那一丝变异规则之力，以及其作为八级灵尊、后被强行提升至九级门槛的庞大灵魂本源，恰恰成了最合适的燃料。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灰雾被彻底炼化、吸收，塔底那令人窒息的疯狂与怨毒气息彻底消散时，苏幕周身的能量波动，也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星眸之中，银绿色的光芒流转不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明亮。眸光开合间，仿佛有星辰生灭，有草木枯荣，有一种包容万物、又超然物外的神性。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气息悠长，仿佛带着古老森林的清新与混沌初开的苍茫。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却真实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那并非刻意释放的灵力威压，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存在感的彰显。如同高山仰止，如同深海无垠。站在他面前，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本能敬畏。
苏玄凌靠在塔壁上，怔怔地看着光芒中心那个月白长袍微微鼓荡、黑发无风自动的青年。
那是他的儿子，他从小看着长大、心疼着、骄傲着、又无比担忧着的孩子。
可此刻，从苏幕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浩瀚、深邃、带着一种非人的神性与混沌的古老——已经明显超越了他，超越了森尧，超越了在场所有人。
那是一种，真正触摸到了超越九级的边缘，甚至因其特殊的“灵植共主”与“混沌之子”双重身份，而更具潜质与未知可能性的……强大。
森尧的琥珀竖瞳微微收缩，低声道：“成了……”
封寻瘫坐在地，看着苏幕，眼中震惊未退，却也有了一丝复杂的释然。来仁拄着剑，单膝跪地，望向苏幕的目光，依旧坚定忠诚，只是深处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震动。
北修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挥手撤去了禁锢四人的符阵，快步走到苏幕身边，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关切与不确定。
“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苏幕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手腕。他能感觉到体内奔流着前所未有的庞大力量，灵魂更加凝实稳固，对混沌之力的掌控也明显上了一个台阶。更重要的是，他对明晦之气的本质，有了更深一层的、近乎本能的认知。
“还好。”
他轻声说，目光转向缓缓站起身的父亲、封寻、森尧和来仁。
苏玄凌走到他面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斥责他的莽撞，想问他为何要这么做，想说他这个父亲还没老到需要儿子这样保护……
可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疲惫与心疼的叹息。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苏幕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苏幕看着父亲眼中的血丝与担忧，心中微暖，也微涩。他低声道：
“抱歉……。”
封寻抹去嘴角血迹苦笑着，向苏幕的眼神，带着长辈的认可与欣慰。
森尧走过来，仔细感应了一下苏幕的状态，又看了看地上那已然消失无踪的灰雾痕迹，无奈点了点头。
“回去吧。”
苏幕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
如苏幕所说，踏出通天塔的时候，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东方的山脊线，将连绵的昆吾山脉镀上金边。山间雾气升腾，鸟雀鸣叫声此起彼伏，万物苏醒，生机盎然。
来仁，走在众人最后，脚步有些虚浮，原本挺拔的身姿此刻微微佝偻，拿剑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苏幕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来仁身上。星眸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来仁。”
他有多言，只是冲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五指舒展，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索要姿态。
来仁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苏幕要什么——那枚血咒的解药，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贴身的衣袋里。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按住衣袋，想要摇头，想要说不必。
但苏幕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苏幕鼻腔中溢出，并不严厉，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此同时，苏幕伸出的那只手五指微拢，虚空一抓。
来仁只觉得衣袋一轻，那枚蕴含着苏幕血脉之力的解药，竟凭空飞出，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稳稳落在了苏幕掌心。
捏着那枚丹药看了看，他的目光却转向了站在一旁的苏玄凌。星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淡淡的嗔怪。
“父亲，您是从哪获取我的精血的？”
他开口，语气平静，却让苏玄凌莫名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苏玄凌干咳一声，眼神飘忽，试图含糊其辞。
“这个......自然是有办法的......”
“你从小树苗复活时，身体重塑，脱落了一些无用的枝丫和叶片。”
森尧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他就从那些废料里，一点点炼化出来的。就那么点东西，全用上了，半点没浪费。”
苏幕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清楚苏玄凌想让来仁替他去死的打算，也清楚来仁不会拒绝。
所以，他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苏幕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一气丹，与给墨霄的那一颗一样。
拿着这枚一气丹，连同那枚赤红色的解药，走到来仁身前。
“吃了。”
来仁看着递到面前的两枚丹药，喉结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苏幕不容置疑地制止了。
来仁沉默了两秒，终究还是在苏幕坚持的眼神中伸出手，接过了丹药，当着苏幕的面吃了下去。
苏幕一直盯着他，直到确认两枚丹药都已生效，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吧。”他满意的点点头，率先向山下走去。
当众人终于踏下最后一级石阶，回到苏家本宅前的广场时，来仁忽然上前一步，对苏幕躬身行礼。
“大少爷”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叶枫他们今天会到，我去山下接应一下。”
苏幕点了点头：“去吧。”
“是。”
来仁应下，又向苏玄凌等人行礼告退，随即转身，快步向山下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道中。
来仁确实去了山下，但并未直接前往青冥台秘密据点所在的方向，而是去了红楼。
墨霄暂居的院内，焚霜梅的冷香幽幽浮动，沁人心脾。
来仁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与气息，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进入了墨霄的领地。
墨霄自然早就察觉到了有人来访，而苏幕留下的人没有现身阻拦，那就证明来者也是苏家的人。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平静。他放下竹简，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来仁没有坐。
他站在屋中央，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墨霄，缓缓开口：
“墨前辈，在下苏家护卫队首领，青冥台执掌者，来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以及，帝江残魂转世，混沌之力的承载者之一。”
帝江....
这个自我介绍成功镇住了墨霄。
“你......”
墨霄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将来仁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就是小幕提到的那个，融合了帝江残魂的人？”
来仁坦然承认，“是。”
墨霄沉默了。
许久，他才停重新看向来仁，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但深处依旧有着挥之不去的震动。
墨霄缓缓开口，“你今日来找老夫，所为何事？”
来仁深吸一口气。
他上前一步，对着墨霄，深深一躬。
“晚辈冒昧前来，是想问前辈一事。”
来仁直起身，目光灼灼。
“若想让天轨净寰大阵发挥他想要的效果，晚辈这副身躯、这身混沌灵力，可否堪用？”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焚霜梅的冷香似乎都凝固了。
阳光从窗棂斜射而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中尘埃浮动，却无声无息。
墨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收敛，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同古井，倒映着来仁决绝的面容。
良久，墨霄才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来仁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为什么？”
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来仁没有犹豫，自然而然的回答。
“没有为什么。”
简单直接，坦荡得近乎残酷：“只是想让他活着。”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个解释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
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仿佛能溅起火星：
“只要他活着，谁都可以死。”
他的目光直视墨霄，毫不回避。
“包括我自己。”
墨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的灵魂彻底看透，看到那忠诚背后最原始的驱动，看到那决绝之下最柔软的执念。
最终，墨霄收敛了所有的惊讶，所有的探究，所有的情绪。
他的眼神重新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了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来仁的问题，而是拿起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紫砂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雅致。热水注入杯中，茶叶舒展，清香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盘旋。
九级符圣的气度，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仅仅是力量的彰显，更是一种心境上的超然，一种面对生死抉择时依旧能保持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墨霄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看着茶叶缓缓沉浮，仿佛那里面藏着符道的终极奥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来仁耳中：
“老夫不怀疑你说的话，也相信你的真诚。”
墨霄的目光依旧落在茶汤上。
“帝江转世，混沌承载，若以你为祭，阵法的威能或许真能达到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仁想要听到的话。
“但是件事，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做到。”
墨霄终于抬起眼，看向来仁，眼神平静无波。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来仁的心，沉了下去。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句话从墨霄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时，那种冰冷的绝望感，还是如同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
他沉默着，没有质问，没有恳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眼神依旧坚定，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终于，他对着墨霄，再次躬身一礼。
“晚辈明白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
“多谢前辈解惑。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脚步依旧稳健，背影依旧挺拔，仿佛刚才那场关乎生死的请求从未发生。
墨霄坐在茶榻上，没有起身相送。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一尊雕塑。他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冷透的茶，茶水不再冒热气，茶叶沉在杯底，无声无息。
许久，许久。
直到日头又升高了些，暖意驱散了清晨最后的寒凉。
墨霄才极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开口。
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在空旷的屋内飘散，无人听见。
“若是真的能一命换一命......”
他顿了顿，苍老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杯壁。
“我这个老东西......也愿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