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怕。”柳琴心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叶铮看着她,看了很久。
在柳琴心略带惊讶与期待的目光中,他做了一个很笨拙、很不符合他以往“解决问题”风格的动作。
只见,他走上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那……”他说,声音依旧干涩,但努力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汇报工作”,“我在这儿。怕的话……就跟我说。”
没有“我帮你修琴”,没有“缺什么我去找”,没有“别怕有我在”。只是一句简单的“我在这儿”,和一个生涩的、拍拍背的动作。
柳琴心哭出了声。不是压抑的抽泣,是放声的、好像要把所有委屈和害怕都哭出来的那种大哭。她扑进叶铮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叶铮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任由她抱着,任由她哭。另一只手,迟疑地、最终轻轻地落在她的头发上,很轻地摸了摸。
溪水潺潺,鸟鸣幽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那张紫檀木的新琴上,琴弦折射出细碎的光。
不远处的树后,佣兵团众人(和动物)探出脑袋,又默默缩了回去。
“成了?”白团团小声问。
“汪!”金毛摇尾巴,表示“闻起来好像高兴了”。
乌翎站在更高的树枝上,看着相拥的两人,哼了一声:“效率低下,但……有效。”
蓝小喵趴在苏晚吟脚边,舔了舔爪子,眯着眼:“耳朵,赢了。”
江远帆摸着下巴,看着那二十两定金(即将变成五十两全款),若有所思:“所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有用?”
苏晚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风吹过,扬起她鬓边一缕发丝。
那天傍晚,柳琴心在回音谷,用那张新琴,弹了《流泉映月》。
琴声依旧有些涩,有些迟疑,像是久未疏通的水流,重新开始艰难地寻找河道。但不一样的是,那琴声里有了东西——有了溪水撞上石头的轻响,有了月光流淌的痕迹,有了夜风拂过山谷的呜咽,有了……人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着的悲欢喜怕。
琴声不完美,但有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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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州寿宴那天,佣兵团也被柳琴心邀请去听了曲。
清音阁的台子上,柳琴心一袭水蓝衣裙,焚香静坐,素手调琴。台下宾客满座,知州大人高居主位。
琴音响起的刹那,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
那不是技巧最精湛的演奏,甚至中间有一两个音微微发颤。但那琴声里有东西——有月下流泉的清澈,有静夜松风的低语,有思念的缠绕,有释然的舒展。它不只是一段旋律,它是一个人把心剖开了一点,让你看里面的山水月光。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片刻寂静后,掌声雷动。
柳琴心起身行礼,目光在人群中寻找一圈,最终定格在某处,微微一笑。那个角落,穿着半新不旧衣衫的叶铮站在那里,也看着她,笨拙地、用力地鼓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欢喜。
宴会散后,柳琴心将酬金如数付清,还多加了二十两。
“苏姑娘,”她特别对苏晚吟行了一礼,“多谢。”
苏晚吟侧身避开,只摇了摇头。
离开清音阁,走在三岔口镇华灯初上的街上,佣兵团一行显得格外安静。
“五十两……再加二十两……”白团团掰着爪子数,眼睛发亮,“能买好多书,好多竹子,还能给金毛买新磨牙棒,给乌翎大哥换新栖木,给蓝小喵买鱼……”
“我的栖木很好,不必。”乌翎冷淡道。
“喵。”蓝小喵表示鱼可以。
“汪!”金毛对新磨牙棒表示期待。
江远帆掂量着钱袋,脸上是货真价实的笑容:“总算能交房租了,还能还了王婶的豆腐钱,给屋顶补补瓦……”
“可是,”白团团数完钱,又想起一事,困惑地问,“咱们到底做了什么?苏姐姐好像……什么也没做啊?”
江远帆的笑容淡了点,若有所思:“她做了最难的事。”
“什么事?”
“听。”苏晚吟自己回答了,就一个字。
“听?”白团团更困惑了,“我也听了啊!柳姑娘说话,我都认真听了,还给了建议呢!”
“你那不叫听,”乌翎毫不留情,“你那叫‘准备发表意见’。”
“汪汪?”金毛表示,他也听了,用耳朵听的。
蓝小喵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用耳朵听,用脑子听,用心听。不一样。”
白团团挠头,还是不太明白。读书人讲究“格物致知”,讲究“推己及人”,讲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没听说过“只听不说”就能解决问题的。
江远帆拍拍他的肩(准确说是拍他毛茸茸的胳膊):“行了,想不通就别想。反正钱拿到了,任务完成了。走,买包子去,今晚加餐!”
“好耶!”白团团瞬间把疑惑抛到脑后。
“汪!”
“喵。”
只有乌翎,站在江远帆肩头,回头看了一眼清音阁的方向。阁楼上,似乎有琴声又隐约响起,叮叮咚咚,混在晚风里。
几天后,他们路过清音阁后院墙外。
墙内飘出清越欢快的琴声,是另一首曲子,轻快跳跃,像林间嬉戏的雀鸟。
墙外,叶铮抱着一个用布包好的长条物件(大概是另一张新琴),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不时踮脚往墙内看,脸上带着一点期待,一点笨拙的笑。那笑容里,少了之前的焦虑和茫然,多了些平静的笃定。
苏晚吟脚步未停,只淡淡看了一眼,便继续向前。
白团团还在嘀咕:“倾听的价码……这道理能写进《佣兵守则》吗?第三章第二条:当雇主倾诉烦恼时,应耐心聆听,勿急于献策……嗷!”
他被乌翎啄了一下后脑勺。
“闭嘴,走路。”
“我是在思考!”
“用你装满竹子的脑子思考吗?”
“乌翎!你这是对读书人的侮辱!”
“汪!”
“喵。”
吵吵嚷嚷,嘻嘻哈哈。初光佣兵团的身影,渐渐融入三岔口镇喧嚣的暮色与炊烟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