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吟摇摇头,拿起石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推到柳琴心面前。
柳琴心捧起杯子,没喝。良久,她低声说:“阿铮他……真的很好。这世上,大概没有比他对我更好的人了。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怕我冷,怕我饿,怕我琴不好,怕我受委屈……”
苏晚吟只是听着。
“可是,”柳琴心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有时候……会怕。怕自己琴艺退步,怕让阁主失望,怕让听众失望,怕……让他失望。我夜里做梦,都梦到在知州寿宴上弹错了音,所有人都在笑,他也在笑,笑我怎么这么没用……”
“我跟他说,‘阿铮,我害怕’。他说,‘怕什么,有我在,琴我给你修,饭我给你做,没人敢欺负你’。我跟他说,‘阿铮,我觉得最近弹得不好’。他说,‘哪里不好?弦松了?我紧一紧。漆面花了?我重新刷’。我……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只是想让他听我说说这些怕,听我说说心里那些没来由的慌。不用他修琴,不用他做点心,不用他做什么……就只是听一听,告诉我,‘琴心,我懂’,或者哪怕只是抱抱我,也好。”
“可他不明白。他只会觉得,是他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然后就更拼命地去做事。我看着他那样子,就……就更说不出口了。好像再说,就是我不懂事,是我苛求了。”
柳琴心说完,看着杯中水面的倒影,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水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苏晚吟依然没说话。她只是等柳琴心平静些,又给她倒了杯水,再把桌上的手帕往她那边推了推。
离开清音阁,苏晚吟去了回音谷。
叶铮没在干活。他坐在院子的木墩上,对着满地的木材和工具发呆,表情是混杂着困惑、焦虑和挫败的茫然。
苏晚吟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另一块木墩上坐下。
叶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许久,他闷闷地开口:“我……是不是很笨?”
苏晚吟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水囊,递给他。
叶铮愣了下,接过,喝了一口。是清凉的山泉水。
“琴心她……一定是嫌我笨,嫌我不懂她。”叶铮抹了把脸,“鸟兄说的那些,我听不懂。那位熊猫小兄弟说的,我也听不懂。我只知道,她难过,她害怕,她心里乱。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给她做最好的琴,找最好的材料,把她衣食住行都安排好,我以为这样她就不会难过,不会害怕了……可她还是难过,还是害怕。”
“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叶铮的声音低下去,“我只会做琴,只会做这些事。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苏晚吟安静地听他说完后,指了指他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小块木料。那是一块已经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紫檀木,纹理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
叶铮低头看看木料,又看看苏晚吟。
苏晚吟说:“琴。”
叶铮明白了。他握紧木料,声音有些哑:“这是我给她的聘礼……想斫一把最好的琴。可我现在……我连她为什么难过都不知道,我斫的琴,她还愿意要吗?”
苏晚吟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她难过,不是琴不好。”
叶铮怔住。
苏晚吟看着他:“她只是,想让你听。”
“听?”叶铮重复这个字,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我听啊。她说的每句话,我都听了,也都做了……”
“听‘话’,”苏晚吟打断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轻轻点了点心口,“不是听‘事’。”
叶铮愣愣地看着她。
苏晚吟不再多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明天,带着琴,在这等她。只听,别说。”
说完,她走了。留下叶铮一个人坐在暮色里,反复想着“听‘话’,不是听‘事’”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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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苏晚吟去找柳琴心,只说了一句:“去谷里走走吗?叶铮斫了新琴。”
柳琴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回音谷里,溪水潺潺,鸟鸣幽幽。
叶铮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摆着那张用紫檀木斫成的新琴,琴身线条流畅,光泽内敛。
看到柳琴心,叶铮下意识地站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嘴唇动了动,似乎又想开始汇报“琴用了什么木、什么漆、弦是什么材质”。
柳琴心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害怕。
叶铮看到了那丝害怕。
他忽然想起苏晚吟的话——她只是,想让你听。
听“话”,不是听“事”。
他张了张嘴,把原本要说的那些关于木料、漆工、琴弦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柳琴心,笨拙地说:“琴……斫好了。你看看。”
柳琴心走近,手指轻轻拂过琴身。触手温润,木纹如水流淌。这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张琴都要美,都要用心。
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滴在琴身上。
叶铮慌了,手足无措:“是、是哪里不好吗?漆色不对?还是形制不喜欢?我改,我马上改……”
柳琴心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不,不是……琴很好,很美。阿铮,你总是……总是默默做好一切。”
叶铮更慌了,他想递帕子,想擦眼泪,想说“别哭”,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只是干巴巴地重复:“我、我就是……想让你高兴。”
“我知道。”柳琴心哭着笑,“我知道你对我好,知道你想让我高兴。可是阿铮……”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不需要一把最完美的琴,也不需要你把所有事都做好。我最近……心里很慌,很怕。怕琴艺退步,怕让大家失望,怕让你失望……怕很多很多没来由的东西。我每次跟你说,你都说‘没事,我帮你修琴’、‘缺什么我去找’。可我不需要那些……我只需要你听我说说这些怕,告诉我‘你在,我懂’,或者……哪怕只是抱抱我,也好。”
她终于把心里的话,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不是抱怨,不是指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憋了很久、却不知如何表达的渴望。
叶铮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眼睛里那些他从未真正看懂过的慌乱和脆弱。那些被他理解为“需要解决问题”的话语背后,原来是这样的心情。
“我……”他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我以为……把事情做好就行了。你……你很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