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站在空地中间,脚下一响,地面突然变了。他想后退半步,可鞋子像被粘住,动不了,小腿往下陷,像是踩进了泥里。他没再挣扎,站定不动,呼吸放慢。
左手拿着罗盘,指针本来指着二楼左边的窗户,忽然转了起来,越转越快,最后“啪”一声停在中间。他摇了摇,没反应。表面有裂纹,但不是摔的,是里面的磁芯被压住了。
他把罗盘收进衣服内袋,右手摸向胸前口袋。四张符纸还在。他抽出“镇灵符”,掐了个手诀,低声念了一句口诀。符纸刚有点发热,还没冒火就灭了。他又试一次,还是不行。符纸热了一下,很快变冷,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他知道这是禁制起作用了。
他闭上眼,试着运气。从小练的“守脉诀”在身体里走了一圈,到胸口时卡住了,像撞上硬东西。肋骨缝里传来刺痛,越往上越密集。他睁开眼,额头出了汗。
空气里的腥味更重了。不是风吹来的,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有铁锈味,还有烧焦骨头和烤糊皮毛的味道。他低头看脚边的水泥地,裂缝里有一点暗红的灰,跟巷子墙根的一样。刚才踩过的地方边缘发黑,像被火烧过又冷了。
他没动。
几秒后,头顶传来声音。
“你早该死在巷口。”
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带着回音,听不清像谁。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挡人财路的人,都会遭报应。”那声音说,“你不该破赵乾的局。”
陈玄风听出来了。赵乾是个风水师,铜钉上的“乾”卦是他留下的。这声音不是赵乾本人,但提到了他,说明他们是一伙的。
他左手轻轻敲了三下罗盘边。一下,两下,三下。不是回应,是在记时间。声音每次出现隔七秒左右,第一次在右上方,第二次偏左,第三次在正前方。不是喇叭放的,也不是直接传话,像是用阵法把声音打散再拼起来。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风不止于形,水不惑于声。”
然后继续站着。
“乡下道士,也敢插手大事?”那声音冷笑,“栖云居是你拆的?配电房是你毁的?烂尾楼是你搅黄的?你以为你在救人?你只是坏规矩。”
陈玄风没眨眼。
“你爷爷当年都不敢碰这事,你算什么?”
说完这句话,周围安静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划了一下,指甲刮着布料,发出一点轻响。他在记——那一瞬间,东南角的金属钉帽影子动了。月光照下来,其他三个角的钉帽反光一样,只有东南角那颗,阴影偏了半寸,像是下面有人动过。
他没看过去,也没换位置。
“你不说话?”那声音又来,“怕了?还是撑不住了?你的符用不了,罗盘坏了,气运不动,连站都站不稳了吧?”
他确实很难受。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呼吸也费劲。右耳开始嗡嗡响,视线边缘慢慢变黑,像墨水涂过来。他知道不能倒,一倒可能就起不来了。
他慢慢跪坐下去,背靠一块温热的水泥墩。这是之前浇地基留下的,还没凉透。热量透过衣服传到背上,让他清醒一点。
他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这是“守元式”,能省力气。他不敢闭眼,盯着对面二楼最左边那扇窗。玻璃破了一角,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现在这样。”那声音又来,带着笑,“像个狗一样蹲着,等死。”
陈玄风还是不动。
他用眼角死死盯着东南角的钉帽。
它又动了。这次是光变了,钉帽上的锈反射出不一样的亮光,像是下面的东西移开了半寸。他记得那枚铜钉上的刻痕,倒“巽”卦和残“乾”卦拼在一起,说明这个阵是两个人做的——一个懂老法子,一个会改工程。
东南角是阵的“生门”。按理说,这种阵不会把生门放在角落,应该藏起来。可这里偏偏露出来,还让钉帽反光异常。
要么是失误,要么是骗人的。
他不信他们会犯错。
所以他盯住那里。
“你能撑多久?”那声音再响起,这次像贴着他耳朵说,“你有旧伤,左手经络断过,现在又被禁制压着,气血乱走。五分钟你会吐血,十分钟意识模糊,二十分钟就会死。”
陈玄风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他没反驳,也没生气。他知道对方在吓他,想让他慌。只要他一乱,阵就会发动攻击。
他必须等。
等身体适应压力,等气息找到出路,等钉帽下的东西完全暴露。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发青,特别是右手食指,颜色更深,碰一下有点麻。这是邪气入体的表现。他没掐诀压住,怕浪费力气。现在一张符都用不出,只能硬扛。
他慢慢抬起左手,贴在胸口,隔着衣服按住那张空白符纸。这张纸没画任何符,是他留着应急的。万一遇到意外,可以用血写新符。但现在不能用,一出血,阵就会知道。
他只是用手压着它,确认它还在。
“你为什么不逃?”那声音问。
陈玄风不答。
“你不求饶?”
他还是沉默。
“你不怕?”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怕也没用。”
话刚说完,四个角的金属钉帽同时闪了一下光。地下的吸力猛地加大,他胸口一紧,像有人捏住了肺。耳朵嗡嗡响,眼前一黑,但他咬牙撑住了。
接着他看见——东南角那颗钉帽,在月光下彻底暗了。
不是影子遮住,是它自己没了反光。像是下面连着的东西,被挪开了一段距离。
他记下了那个位置。
他就坐在那儿,背靠着水泥墩,双手放在膝上,眼睛半闭,像快睡着了。
但他的注意力,全在东南角的地底。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转了个圈,落下。
空地上没人说话。
楼上没动静,窗外没影子,空气中只有那股腥味,越来越浓。
陈玄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知道他们在看着他。
所以他不动。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他的左手悄悄在裤子上擦了擦,蹭掉一点汗。
然后,指尖轻轻点了点膝盖,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数数。
也像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