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车碎刃天不亮就起了。
她把窄刀别在腰间，刀鞘外侧那根桃木签在晨光里泛着新刻桃木特有的淡红色泽——签尾的“杏”字被一夜露水润过，笔画边缘洇出一圈极细的水痕，像刚盖上印泥还没干透的私章。她把素白盘扣从梳妆台上捡起来，对着窗户漏进来的第一线晨光看了看——针眼还是朝北，昨晚他搁下时是什么方向，今早还是什么方向。她把盘扣收进袖口，和青石子搁在一起。石子上的白纹贴着她腕脉，微微发凉，和雾馨焤遽叩墙那晚嵌进墙缝的朱砂碎末一个温度。
杏林堂的煤油灯搁在桌上。灯芯是坐堂大夫用药泥捏的，药泥里混了桃木碎和何首乌粉，灯油只剩最后一厘米，在玻璃罩底微微晃着淡金色的光。她用一块旧蓝布把灯裹好，蓝布是老旦走之前塞给她的——老旦说这块布以前是包戏班道具的，包过九尾狐的银冠，包过李慧娘的白梅花，没包过灯。她把裹好的灯放进藤条箱，藤条箱是戏班里淘汰下来的旧箱子。箱盖内侧用朱砂画了一道符，不是彩门封口旁支的木契，是杏林堂坐堂大夫用铡药刀尖沾着何首乌药泥描的——他今早天没亮来敲门，说灯芯上的药泥怕潮，又怕干，路上箱子不能盖严实，留条缝。她问留缝进风怎么办，他把铡药刀槽里最后一小撮旧药泥抹在箱盖符上。他说风进了箱，灯不灭，但别人看见火光，只当是戏班带了盏旧灯笼，不会多看。
雾馨焤遽在巷口等她。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衣，袖口还是遮着手腕——腕脉红线退到了腕横纹内侧，光比昨晚暗了，但方向没变，还是北。他肩上挎着一个瘪瘪的灰布包袱，里面只塞了一双布袜、半块桂花糕、和那盏从北院窗台上现抠下来的青石子——不是她手里那颗，是他自己那颗。这颗石子的白纹指向另一个方向：指南。南边是哥哥在的地方，他出门前把它从窗台其他七颗里单独拿了出来，压在白纹最亮那颗旁边，对着空窗洞说了句“我出门几天，帮我看一下窗台”。
牛车晃过青砖镇界碑的时候，太阳刚好从老坟岗豁口那棵槐树顶上升起来。子车碎刃回头看了一眼——戏台旗杆上的“遏云”匾已经被班主卸走了，旗杆光秃秃地戳在晨光里，杆顶还挂着一小截被风吹断的红线，是昨晚九尾银冠上系过的那根。杏林堂门口那盏纸灯笼也灭了，门板全上着，门楣上那块“杏林堂”木匾还在，但匾缝里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木头自己裂的，是铡药刀尖划的，刀痕里嵌着最后一点何首乌药泥，药泥里混着当归粉，当归味被晨风吹散，弥漫在空药罐罐口那层封纸被掀开后的微苦里。
“姐姐——雾府是什么样？”他嚼着桂花糕，糕渣黏在唇角痣旁边。
“你住这么久，你不知道？”
“我还没去过呀。”他把桂花糕咽下去，掰着手指，“爹爹说雾府门槛太高，小孩跨不进去。姨说府里好多灯笼，有一盏灭了九年。娘说厨房蒸米糕的红枣要挑三遍——但她每次挑完枣子都端到后院石桌上，对着南边搁很久。”
“你现在回自己家，不算客人。”她把滕条箱往脚边挪了半寸，箱子留的那条缝里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是煤油灯芯上最外层那圈没燃尽的桃木碎末在晨风里轻轻炸了一下，炸出一粒极细的灯花。灯花飘进箱盖内侧那道用药泥封着的符纹里，何首乌粉被灯花熏焦了一小片，焦痕的形状刚好和符纹里缺的那一横嵌在一起——坐堂大夫描符时缺了一横，他说自己这辈子补不上了。灯花替他补上了。
牛车晃过第三个镇子的时候，路边稻田里有人弯腰割晚稻，镰刀在晨光下反着冷白色的光。雾馨焤遽靠在车帮上，把青石子举到眼前，透过白纹看镰刀的反光——白纹在日光下不亮，但能滤掉杂色，把白光还原成青灰，和雺家院子里那口井沿上的旧瓦片一个色系。他想起哥哥蹲在栀子花旁边抠了四年泥巴，手指比他还细。他把石子翻了个面，白纹朝下，青色朝上，安安静静贴着他的掌心。很快了——他能感觉到脚踝上的铜铃在往北走的方向上微微发凉，不是偏转，是靠近。铜铃知道家在哪个方向。
子车碎刃没有说话。她把左手搭在膝上，虎口上那个横竖交叠的红线十字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腕脉——袖口遮着，看不见红线，但她知道他手腕内侧那道暗光还在。方向是北，和她刀鞘上那根桃木签签尾的“杏”字一个方向，和她袖口青石子白纹偏转的角度一个方向，和滕条箱里那盏煤油灯灯芯上最后一厘米灯油等着的方向也相同——都是雾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