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奎没有回宗门。
他在矿道入口旁找到了一间猎户废弃的窝棚，撕了衣襟草草裹住左肩的伤口，血很快浸透了粗布，黏在皮肉上，一动就钻心的疼。他靠在一棵枯死的树桩上喘了半夜，岩甲蜥那一口咬穿了他的肩胛，腿上的挫伤更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比伤口更让他窝火的是，自己竟被一个炼气中期的杂役耍得团团转，最后还眼睁睁看着对方溜进了矿道，连衣角都没摸到。
天亮之后，他没有下山。靠在枯树桩上，短戟横在膝头，目光死死锁着矿道入口 —— 那小子进了矿道总得出来，矿道岔路多，却只有两个出口，他堵死了靠西的那个，守株待兔就好。他把仅剩的半壶劣酒灌进喉咙，酒精灼烧着喉咙，也勉强压下了肩上的绞痛。趁着酒劲，他扶着树桩站起来，绕着矿道外沿的山路查探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退路，才重新回到窝棚旁蹲守。
他等了整整一天，从日头东升等到西斜，肩上的血痂被山风吹得干裂，又被渗出的鲜血浸软，反复几次，疼得他额头冒冷汗。终于，矿道入口的阴影里晃出一个身影。
张石生从废矿里走了出来，身上的衣服沾满了黑灰色矿灰，唯有腰间那把钝斧依旧发亮，斧柄上被虎口磨出的握痕，在夕阳下格外清晰。他刚从矿道岔路周旋出来，刻意选在日头西斜时现身 —— 既避开了正午的燥热，也能借着余晖观察外围动静，却没料到，马奎竟堵在了这里。
马奎从山壁后面转了出来，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废话，眼底只剩阴狠。短戟直指张石生，幽绿色的毒芒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一条蛰伏已久的蛇，终于吐出了致命的信子。
张石生下意识扬起钝斧格挡，“铛” 的一声脆响，戟尖撞上斧刃，虎口瞬间震得发麻，手臂也跟着酸胀。他还没来得及喘息，第二道幽绿毒芒已擦过肩头，皮肉被划开一道血口，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把斧柄浸得发滑。马奎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短戟横扫，幽绿毒芒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第三戟直逼他的肋骨。
戟尖划破衣襟，锋利的刃口在肋骨外侧划开一道长口，血珠子顺着布边滚落，渗进衣料里，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疼。张石生连连后退，脚后跟踩碎一块风化的矿石，整个人重重撞在山壁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马奎的第四戟接踵而至，毒芒斜挑向上，直刺他的咽喉，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张石生侧身险险避过，戟尖擦着耳廓划过，耳垂被削掉一小块肉，鲜血顺着脖子淌进领口，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疼。他连连后退，后背再次撞上山壁，脚下的碎石哗啦啦滚进身后的陡坡 —— 退无可退了。
马奎的第五戟已经劈面而来，幽绿色的毒芒在视野里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在张石生脑子里轰然闪过：乱葬岗的大雪没过母亲的脚踝，她冻得发紫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药铺后院的碾药声从黄昏响到天亮，周秀才熬药的身影在灯光下忽明忽暗；阿萤从骡车缝隙里望着他，眼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春生从烂泥里磕下的那个头，溅起的泥水糊了满脸，却眼神坚定地说 “我跟着你”。
这些画面涌上来又瞬间散开，最后只剩一个念头：不劈开这一下，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丹田里那团原本略显滞涩的炼气期灵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凝练。以前运转《裂木诀》时，呼吸与斧法之间总隔着一丝隔阂 —— 吸气时丹田收得不够紧，落斧时劲道散不到斧刃最前端。但此刻，他早已顾不上刻意调整呼吸，全身的力气、所有的灵力，都凝在握斧的那只手上。劈了几万次柴练出的肌肉记忆，彻底接管了身体：意念、灵力、斧刃，三者贯通成一条直线，就像劈了上万斤柴后，所有动作都无需经过脑子，浑然天成。
他劈了无数次木柴，顺着木纹发力，从不硬碰硬；这一次，他劈的是那道致命的戟芒。
钝斧的斧刃撞上短戟的戟尖，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火星四溅。张石生没有收手 —— 来不及收，也不想收。斧势顺着《裂木诀》最后一式的轨迹，狠狠劈下去，先劈断了戟杆，再劈开了马奎的护体灵气，最后重重劈进了他的胸口。
短戟断成两截，幽绿色的毒芒在最后一刻闪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马奎直直倒在地上，断戟从他松开的五指间滚落，戟尖上残留的毒粉，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绿光。他的眼睛还睁着，嘴里不断往外涌着鲜血，瞳孔却早已涣散，没了半分生气。
张石生撑着钝斧，大口大口地喘气，两条腿控制不住地发抖，握斧的手也在颤。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马奎，又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胃里翻涌得厉害，弯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脑子里反复闪回刚才那一斧的画面 —— 斧刃劈进对方胸口的触感，和劈木柴截然不同。木柴顺着纹路裂开，干净利落；可这一次，是温热的血，是鲜活的生命，他杀了人，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连收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在原地喘了许久，才颤抖着蹲下身，指尖探向马奎的鼻端，停留了片刻 —— 没有丝毫气息，人确实死了。
他解下马奎腰间那柄完整的短戟（打斗中断裂的是前端戟尖，戟杆仍可握持），别在自己腰上 —— 这是他缴获的第一件真正的战力。手指依旧在抖，指节用力到发白，不是怕，是刚才的发力耗尽了力气，也耗尽了心神。站起来时，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肋骨外侧的划伤被山风吹得生疼，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
下方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慌乱，却又刻意放轻。张石生握紧斧柄，猛地转过身。
是春生。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凌乱，脸上沾着泥土，手里攥着那把新磨的短剑，剑鞘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锋利的剑刃在夕阳下泛着寒光。昨夜在松树下发现斧痕和药粉包纸后，他顺着兽径一路摸到岩甲蜥的巢穴，在巢穴附近发现了两串脚印 —— 一双是张石生的草鞋印，另一双是陌生人的皮靴印，脚印一路往废矿方向延伸，没有折返。他沿着脚印在矿道外围绕了半宿，天亮时终于看见一瘸一拐的马奎靠在枯树桩上，没敢惊动，只悄悄绕到矿道西侧出口外围蹲守，一等就是一整天，直到听见矿道方向传来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才疯了似的往上冲。
春生看见地上的马奎，还有断成两截的短戟，脸色瞬间惨白，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停了一瞬 —— 他从没见过死人，更没见过这么多血。但他很快移开目光，死死盯着张石生：张石生还站着，身上挂了彩，脸上沾着矿灰和血迹，手里的钝斧还在往下滴血，眼神里满是未散的震颤。
“哥 —— 你杀了他？” 春生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强忍着没慌。
张石生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又看了看桌上（地上）的钝斧，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没收住手。”
春生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马奎，那双涣散的眼睛让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短剑，指节发白。他确认马奎已经断气，才松开剑柄，快步走到张石生身边，目光落在他肩上的伤口和缺了一小块的耳朵上，嘴唇动了动，想问 “疼不疼”，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布条 —— 是从自己旧衣服上撕的，上面还沾着止血散的药味，正是他临行前塞给张石生、张石生又悄悄塞回他怀里的那包止血粉，他一直没舍得用。春生把药粉倒在布条内层，小心翼翼地缠在张石生的肩上，下手很重，却又刻意避开了伤口最疼的地方。
张石生没说疼，春生也没说轻点。有些事，无需多言 —— 春生知道张石生是被逼无奈，张石生也知道春生是怕他伤口再渗血。
包扎好伤口，春生架起张石生的一条胳膊，扶着他往宗门方向走。路过地上那两截断裂的短戟时，张石生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了带毒的戟尖 —— 幽绿色的毒芒已经彻底熄灭，但戟尖上残留的毒粉，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微光。他指尖捻起一点粉末，指尖微微发麻 —— 这毒劲霸道，绝非寻常散修能寻到，和赵平剑上那丝不属于《清风诀》的灰翳，隐隐透着同源的阴寒气劲。一个只会打秋风的散修，不可能同时拥有淬毒的戟尖和精准的战技，这根断裂的戟尖，就是马奎背后有人指点的铁证。
回到宗门后，张石生独自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染血的旧衣埋在后山药圃的田埂下，又在上面覆了层土，不留丝毫痕迹。腰上依旧别着马奎那柄短戟，他把断裂的戟尖从腰带上解下来，和旧衣一起埋进土里 —— 留证据，从不需要放在明面上。
晚上，他坐在床边，脑子里还时不时闪过马奎的戟尖朝他扫来的画面，还有斧刃劈进对方胸口的那一瞬间，温热的血溅在手上的触感。他把钝斧放在桌上，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浇在手上，使劲搓洗，直到手上的血迹被冲干净，指尖的颤抖也渐渐平息。他摘下脖子上的粗玉佩，搁在掌心，玉佩是粗玉，触手冰凉，带着熟悉的质感。他握了一会儿，又重新挂回脖子上 —— 这是阿萤留给他的念想，也是他撑下去的底气。
春生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碗轻轻放在桌上。张石生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水，看了很久，才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的震颤。
“哥，” 春生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马奎的事，宗门问起来，怎么说？”
“我杀了他。” 张石生顿了顿，语气坚定，“就这么说，不瞒，不避。”
春生没有再问，只是从枕头下摸出那把新磨的短剑，横在膝上，靠在门框边，守了一整夜。他没合眼，目光时不时落在张石生身上，生怕他夜里出事，也生怕有人突然来问起马奎的事。
远处后山竹林里，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竹哨 —— 不是春生的节奏，是秋生。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山上的动静，特意用竹哨报平安，也悄悄传递消息：他一切安好，且会留意宗门内的动静，有情况会及时通知他们。
张石生喝完碗里的热水，把碗放在桌上，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春生，他抱着剑，眼睛闭着，却没有放松警惕。张石生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床边，握住桌上的钝斧 —— 这一夜，注定无眠。但他知道，经此一役，他再也不是那个只能靠劈柴隐忍的杂役了，往后的路，只会更难，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往前走，护住身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