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山上的冻雨停了。清晨推门时石阶上居然没有新结的冰壳，只有一层薄薄的霜，被晨光一照就化了，化成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月寒潭扫完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来看那几丛薄荷根。薄荷根在冻土下蛰伏了一整个冬天，今早拨开浮土，根茎上冒出了极小的白芽，密密地铺满了整个窄畦。桃树根上新抽的主干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树皮上凝了一冬的冰膜完全化净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韧皮。田七苗的枯叶还没脱落，但根茎上已经有新芽在往外顶。他站起来，用手指在桃树主干上划了一道新痕——这是今年立春的记号，明年再来比一比，看它长高了多少。
明真一大早就把灶房里过冬的陶罐全搬出来清点了一遍，沈道生蹲在旁边搓灸条。老刘挑着担新麦和几尾鲫鱼上山，说今年立春比往年早，地里的冬麦已开始返青。明真接过鲫鱼养在灶房水盆里，舀了两瓢井水倒进去，鲫鱼甩着尾巴在水盆里扑腾了两下。
段明远在立春当天牵着骡子上山，骡背上驮着今年头一批田七种子和薄荷籽。何郎中也背着他那药箱赶上山来——他的药箱肩带在谷雨时崩断过一次，后来月寒潭给他换上了新搓的麻绳，今天还好好地扎着。他蹲在井边看了看薄荷根，说明年井边这片窄畦该分第七批田七苗了。
巳时刚过，山门外传来了铜铃声。两颗铃铛，一颗指北，一颗指南，在晨风里交替响着，越来越近。雾馨焤遽走在前面，还是那件黑衣，前短后长的黑发用根旧布条随意扎在脑后，右脚踝上的铜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铃舌纹丝不动地指着正北。他长高了不少，脸上的轮廓比几年前更分明，但左唇角上方那颗痣还是微微上翘，笑嘻嘻的，和多年前第一次蹲在何郎中摊子前讨水喝时一模一样。雾清鱼彩走在他身后，穿红衣，瓷白观音相，右眼角下方那颗朱砂痣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左脚踝系着红铜铃，铃舌指南，和弟弟的铜铃在同一条线上共振。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的是从祠堂后院摘的松塔和栀子花籽。
“道长，灶上的薄荷水还温着吗。”雾馨焤遽跳到石墩前，端起那碗早已备好的薄荷水喝了一口，眯起眼，用拇指擦了一下碗沿，和多年前第一次讨水喝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他把碗递给哥哥，雾清鱼彩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也用拇指擦了一圈碗沿，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他说这碗水在信里喝了无数次，今天终于喝到了。雾馨焤遽把布袋里的松塔和栀子花籽拿出来搁在灶台上，说松塔是紫霞山移栽的那棵松树结的，栀子花籽是江南移栽的那棵栀子结的——两棵树在祠堂后院并排长了好几年，今年头一次松塔和栀子花籽一起收。这些种子带回山上，种在井边，以后祠堂和紫霞山就有一模一样的松树和栀子了。
月寒潭把松塔和花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那片旧漆皮、松枝、松塔、祠堂示意图、两片并排松针、栀子嫩叶、栀子花瓣，如今又多了一包新收的栀子花籽和一颗北地松塔。他拿起靠在石狮旁边的扫帚，把山门前最后几片松针拢成一排，回头看向山门——令狐无尘跟在最后面，手里还握着刚从井边打上来的一瓢新水，正勾着嘴角朝他的方向望。
春分在灶房，小暑在井边，大暑在柴垛，立秋在老松树下，处暑在溪边芦苇丛，白露在井沿收秋露，秋分在后山石洞里摸黑，霜降在灶房里箍竹筒。今晚轮到老松树下——去把多年没走完的那段路走完，去看看石缝里那些白纹石子的正北方向还准不准。井边的薄荷根冒了新芽，桃树又划了一道新痕，灶上的薄荷水还温着。立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