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小李喂第二口水的时候，墙壁第三次挤压刚过去不久。不用看，房间窄得跟条通道似的。
没有生路！
三人像三条丧家犬一样，躺在地上苟喘着，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
第一次感到，绝望来得如此之快。
小李一直昏迷着，身体依旧烫。
喂水没起多大作用。
在我看来，小李估计是要死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门把手导致的伤口，会将他折磨得如此，不堪一击。
是宿命，还是什么？
老陈将他的上唇往上翻了一点，露出牙龈。门牙旁边，两颗犬齿比正常人的长了一截。
“人要死了，牙齿都会长吗？”老陈问我。
我：“不知道。”
我看着墙，嘴唇干得不想再说什么，然后将眼轻轻闭上。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听见有开门声，从厨房传来。我睁开眼。
果然这个屋子的女人出现了。她正在这个仅有通道大的房间中，有种赢者的咧笑。
她头发是湿的，好像是刚洗过头或者是刚沐浴过。
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很短，七八公分，塑料刀柄，边缘磨得发亮。她拿着这把刀的姿态很随意，不像是要刺谁，更像是端着一件餐具。
“几位哥哥。久等了！”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稳，像是在拉家常，“房子的空气还算好吧。”
没人回答。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那语气温柔得像在招待远道而来的亲戚，“虽说有点闷，但至少是干净的。我刚才在里面洗了个头，水不大，但洗了好一阵子。”
她顿了顿，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始终挂着那丝淡淡的笑。
“你们刚进来的时候，我替你们感到惋惜，但是现在我想通了，想通了……这个罪本来按理说不该你们受的，”她说，“可你们偏要进来。进来也就算了，偏又不肯喝我给你们的水。”她叹了口气，“这是一间被诅咒的屋子。房主是谁，没人知道。我只是个守屋的——替它守着这道门，不许男人进来。”
她顿了顿，目光从老陈脸上慢慢移到我脸上，又移到小李身上。看着小李昏迷的样子，她眼里没有幸灾乐祸，倒像是看着一件没来得及收拾的旧衣服，有点可惜，却不着急。
“男人一旦进来，想让那扇门再出现，就得有人死。只是我的厨房大一些，所以我会比你们活得久一些。可我与你们无怨无仇——真的，无怨无仇。”她把“真的”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说一句贴心话，“反正只要有人死，屋子就会恢复原样，门就会出现。开这扇门的钥匙，从一开始就这么简单。”
她走到那张被墙挤烂的茶几旁边，站在那根戳出指骨的断腿前面，没往下看一眼。好像那截骨头和茶几腿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过你们三个人一起来，倒也好。好歹有个活的希望。要是一个男人单独闯进来，那就是死路一条，连个商量的伴都没有。”她把刀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刀刃上过一道黄光，“可你们是三个。不用担心出不去——只要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肯死，另外两个就自由了。所以你们一进门，我就端了三杯水出来。一杯有毒。喝了，事情就了了。可你们不喝。”
她又叹了口气。叹气也是温柔的，吐气的时间都恰到好处，像在惋惜一杯没被品过的茶。
“偏偏要受这种罪。”
她把水果刀翻了个面，刀刃朝自己，刀柄朝外。然后她弯下腰，把刀放在老陈脚边的地板上。刀柄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枚硬币掉在水泥地上。
“呵呵。看在大家都是陌生人的份上，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她直起腰，看着老陈。
“你年纪大些，享受这世界的日子比他俩少。先给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厨房。钢板防火门在她身后合上。合上之前，她说了一句：我叫吴媛，不高兴见到你们！”
老陈低头看着脚边那把水果刀。橙色的塑料刀柄，短短的一截刀刃在吊灯下反着光。他伸手把刀捡起来，握在手里。刀柄很轻，塑料的，握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他把刀翻了个面，刀刃朝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钱良清。”他说。他叫了我的全名。这是老陈这么多天第一次叫我全名。
“小李已经成这个样子了。獠牙都长出来了，身上硬得像灌了水泥。刚才喂水的时候我摸了一下他的手——不是人的温度。我换个好的方向说：如果我们三个人都活着出去，像他这种变异的样子，被外面的人看见了，他会被怎么处理？如果我们把他送去就医，医生会问什么？那条黑线会在检查的时候藏起来吗？那些接触到他的护士，会有危险吗？如果他在外面突然醒过来，开始咬人——”
他把刀柄又在手心里紧了紧。
“——所以，不需要你动手。我来解决。”
“老陈。”我说。“不。”
“你别说话。”他说，“我年纪大些。这话她没说错。”
“可……万一她是在骗我们呢？”
“不管了，反正都是一死。”老陈说：“小李走开头，也许也是他想要说的。”
他转过身，在小李身前蹲下去。
老陈把水果刀举起来。刀刃对着小李的胸口。
我没有看。我把头转过去，盯着那扇消失的门应该出现的位置。
刀刃刺下去的声音很小。不是惨叫声，不是撕裂声——是闷闷的一声，像把刀插进了一个装满了沙土的布袋。
然后是老陈说了一声：“行了。”
这时，屋子开始动了。
不是震动，不是闷响。是整面墙——左右两堵挤了我们三天的墙——开始往外退。速度不快，但肉眼能看见。茶几侧翻的台面慢慢松脱，从卡死的位置滑下来，四条腿重新落回地面。那张被挤得变形的水泥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重新出现，一寸一寸地扩大。墙上的裂缝在回缩，像是在被什么力量往回推。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在发抖，膝盖不打弯，但我还是站住了。老陈也站起来。他低头看了手里那把水果刀一眼——刀刃上沾着血，不多，只有刀尖附近一道暗红色的湿痕。他把刀擦在裤子上，抹了两下，刀刃重新变干净。然后他把刀放在茶几上，挨着那三杯水。三杯水还在原来的位置，水面纹丝不动。
墙继续往后退。墨绿色铁门重新出现在墙面上。不是褪色——是直接浮现，像门一直在墙后面，现在墙让开了。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门开着一条缝，外面漏进来走廊灯光——走廊尽头那盏半坏的日光灯正一明一灭地闪。我朝那扇门走过去。老陈走在我后面。
我推开门，我不敢捏门把手。走廊的空气涌进来——是冷的，然后，我转过身，伸手去接老陈。
老陈走到门口。他抬起脚，跨向门框外。脚没有落地。他的脚停在了门框的平面上——不是他停住了，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门洞封得严严实实。他的鞋底压在透明的界面上，再往下踩不动。他伸手去推，手掌贴在空气里，推不出去。屏障是透明的，但存在感很强——他整个手掌都撑在上面，手指张开，像是按在一块看不见的玻璃上。他看着我，嘴唇张了一下。
“我出不来。”他说完有些惊恐。
墙缓缓复位，屋子恢复原样。茶几、床铺……都回到原位。
可老陈站在门口，动也不能动。屋子像是在轻轻呼吸，空气里透着一股警告——好像在说，有些事一旦做了，屋子绝不会放过。
忽然，门哐当一声关上！
我愣了半天：难道地狱真是为动手者留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