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远天不亮就从赤水码头出发了。骡背上驮的不是药材,是两麻袋新到的田七种子和一小包薄荷籽——这批薄荷籽是观毁后第一批烧剩薄荷根分株到药材站之后结的第四代,种壳比前三代都小,但发芽率更高。他牵着骡子沿着山道往上走,路过北麓时顺手摘了几片野薄荷嫩叶搁在竹筒里。
月寒潭正在井边给新移的田七苗浇水。立夏的日头升得早,晨光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照得畦沟里的水面亮晶晶的。桃树上的青桃已从绿豆大小长到了指节大小,满树都是。井边那片薄荷在立夏前后疯长了一批新芽,叶片边缘的锯齿比谷雨时更锐更密。
段明远把骡子拴在石狮旁边,从怀里摸出两封信。一封是雾馨焤遽从北地祠堂寄来的——祠堂后院的栀子花全谢了,松树在立夏的日头下又抽了新枝,针叶碧绿。两棵树立在院中好几个月,根须在地下的位置和正梁上两颗铜铃一样——一颗指北,一颗指南,在同一条线上对指。另一封是雾清鱼彩的亲笔,字迹仍是那样瘦冷,说弟弟给栀子花浇水时总哼在紫霞山学的歌,祠堂的长明灯添了立夏新油。
当天下午何郎中也上了山,背着他那个肩带上又多了一道新补丁的旧药箱。他蹲在井边看了看田七苗的长势,又去看桃树上的青桃,说明年立夏井边这片窄畦该分第七批田七苗了。
入夜后观里的人都散了,灶房里只剩下月寒潭和令狐无尘。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水壶搁在灶眼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月寒潭把门闩上,转过身时长发被灶火映成暗金色。他把段明远带上来的那几片北麓野薄荷嫩叶从竹筒里拈出来,搁在两人之间的灶台上——叶片还带着立夏晨露的凉意,边缘的锯齿比井边的家薄荷更锐。
“立夏的头茬野薄荷,”他解开道袍系带,把素银簪拔出来搁在竹筒和水壶之间,“比家薄荷更冲。今晚用这个。”
他蘸了薄荷叶上的晨露,指尖冰凉,顺着令狐无尘锁骨上那道旧刀疤慢慢往下划——经过胸口、小腹,在肚脐处轻轻打了个旋。令狐无尘的腹肌在冰凉的晨露下骤然绷紧,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进怀里,低头用嘴唇把晨露划过的痕迹一处一处捂热。他蘸了艾草精油的手指顺着月寒潭的尾椎慢慢往下探,在深处极缓极慢地打着圈。月寒潭被他轻轻按倒在灶房地上铺着的旧道袍上,后脑抵在道袍领口那团洗不掉的旧墨渍上。窗外起了风,松针簌簌落在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和灶膛里松柴塌落的闷响叠在一起。令狐无尘把自己推进去,低头用牙轻轻叼住他锁骨上那道旧刀疤,在每一次推送时极轻极慢地啄吻。
月寒潭抬起手扣住他后颈,把他拉下来,在他耳廓边低低地说祠堂的栀子和松树都活了,井边的野薄荷比家薄荷更冲,今晚用的是立夏头茬野薄荷的晨露。令狐无尘把自己更深地推进去,嗓音低哑——井边的家薄荷温柔,野薄荷更烈。
不知过了多久,灶膛里的火渐渐烧得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心。两个人都平躺在道袍上,肩并肩,手臂挨着手臂,胸口因喘息还在起伏。令狐无尘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水还在,筒底又碎了几片花瓣,把竹筒搁在两人中间和水壶碰在一起。月寒潭坐起来把簪子从灶台上捡起来在脑后挽了个髻,簪尾还热着,站起来从灶眼上提下水壶倒了碗薄荷水,喝了一口递给还躺在地上的令狐无尘。
窗外起了南风,松针簌簌落在石阶上,明天还是要扫的。他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灶上的水还温着,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