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这天，紫霞山上没下雨。晨光从松林顶上漏下来，石阶晒得暖洋洋的。月寒潭扫完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薄荷根上的新芽已从密密一层长成了齐膝的一片，桃树上的花全谢了，花托处鼓满了绿豆大小的青桃。
何郎中赶早在赤水码头收到两封信，一封从北地祠堂来，另一封沿水路从江南漂到镇远。他拆开第一封，雾馨焤遽的炭笔字歪歪扭扭——栀子花谢了大半，松树又抽了新枝。哥哥今早把浅坑里最后一颗青灰石子埋在花根下，祠堂的六百多颗石子全齐了。另一封是雾清鱼彩亲笔，字迹更瘦更冷，信纸折痕深处压着江南梅雨季的水印和刚落下的栀子花瓣碎片。
他把两封信背上山时已近正午。月寒潭接过信时井边的薄荷刚浇过头遍水，指尖还带着井水的凉意。令狐无尘巡山回来把竹筒搁在灶台上，靠在门框上听何郎中念信。沈道生蹲在旁边，听祠堂的栀子和松树都活了，抬头说明年谷雨移栽和育苗的时辰都要找何郎中对一对。明真正在灶房里熬红豆粥，探头出来说栀子花谢了还会再开，桃树结了青桃明年还能再结——这群人每年谷雨都在井边看新苗，看了这么多年，苗越长越高，人也越来越齐。
入夜后观里的人都散了。灶房里只剩下月寒潭和令狐无尘，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水壶搁在灶眼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月寒潭把门闩上，转过身时长发被灶火映成暗金色。他把灶台上那只缺角的陶罐挪到两人中间——罐里插着清明时换的桃枝和谷雨前新发的薄荷芽，旁边搁着何郎中刚送来的两封信。
“祠堂的石子全齐了，栀子和松树都活了。”他解开道袍，把素银簪慢慢拔出来搁在陶罐与竹筒之间。令狐无尘低头吻上去，一边吻一边解开他的道袍系带，蘸了艾草精油的手指顺着尾椎往里探，在深处极缓极慢地打着圈。
他把他轻轻按倒在灶房地上铺着的旧道袍上，低头含住他喉结，把自己缓缓推进去。窗外的松涛混着井边薄荷的清苦灌进灶房，和灶膛里松柴塌落的闷响叠在一起。月寒潭仰起头，喉结在灶火的暗红里急促地滚动，抬手扣住令狐无尘的后颈，在他耳廓边低低地说桃树结了青桃，栀子和松树都活了，井边这片窄畦每年谷雨都添新苗——明年谷雨那两兄弟再来，陶罐里该插四根新枝。令狐无尘低头用牙叼住他锁骨上那道旧刀疤，把自己更深地推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灶膛里的火渐渐烧得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心。两个人都平躺在道袍上，肩并肩，手臂挨着手臂，胸口因喘息还在起伏。令狐无尘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水还在，楼底又碎了几片花瓣，把竹筒搁在两人中间和水壶碰在一起。月寒潭坐起来把簪子从陶罐旁边捡起来在脑后挽了个髻，簪尾还热着，站起来从灶眼上提下水壶倒了碗薄荷水，喝了一口递给还躺在地上的令狐无尘。
窗外起了南风，松针簌簌落在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明天还是要扫的。桃树上的青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井边的薄荷香混着新翻泥土的涩甜飘进灶房。他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灶上的水还温着。陶罐里插着谷雨的新枝，抽屉里的祠堂示意图旁又多了一片栀子花瓣，他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起身走到灶房角落，从抽屉里把雾馨焤遽留下的祠堂示意图又拿出来摊在灶台上。炭笔画的线条已有些模糊，但那条从北到南的直线还清清楚楚——最北端是他的铜铃，最南端那个空位旁边“哥哥的铃”四个字被反复描了好几次。他把何郎中刚送来的栀子花瓣轻轻放在示意图旁边，花瓣边缘还带着北地清晨的露痕。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壶嘴里飘出薄荷和艾草混在一起的清苦。他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祠堂的石子全齐了，栀子和松树都活了，明年谷雨插四根新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