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清鱼彩天没亮就起来了。祠堂后院那棵栀子花在春分前鼓了好几个花苞,他每天清晨蹲在花根旁边看,等了快半个月,今天终于开了第一朵。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缓缓展开,边缘还卷着,香气极淡,和他在江南庭院里第一次闻到的一模一样。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雾馨焤遽从祠堂里跑出来蹲在他旁边。弟弟脚踝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铃舌指北,和梁上另一颗指南的铜铃在同一条线上共振。松树又在春分的晨露里抽了新枝,针叶碧绿,和栀子花并排立在院中,两棵树在同一个院子里各自长着,和正梁上两颗铜铃一样——一颗指北,一颗指南,在同一条线上对指。蚩尤纹被春分的晨光照得发亮,描金的纹路从梁上一直延伸到檐角。
当天下午,紫霞山上春分晴好,石阶被日头晒得暖洋洋的,松针上的晨露还没散尽。月寒潭扫完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薄荷根上的新芽又密了一层,桃树的花苞鼓得满满的,最高的那根枝梢上已有好几朵半开,粉白的花瓣边缘还卷着,再过几天就该全开了。
何郎中在午后上山,药箱还没来得及卸,先从怀里摸出两封信。一封是雾馨焤遽从北地祠堂寄来的——长明灯添了春分新油,祠堂后院的栀子花今早开了第一朵,哥哥蹲在花根旁边看了很久,说这香气和他在江南浅坑旁边闻到的一模一样。信里夹了一片刚摘的栀子花瓣和一截新抽的松针。另一封是雾清鱼彩的亲笔,字迹仍是那样瘦冷,但这次信纸上除了那道极淡的栀子花旧印,还多了一小滴极淡的墨迹,形状像一朵还没开的栀子花苞。他说这棵栀子是从江南浅坑旁边移回来的,根须还裹着江南的湿泥,今年春分开了第一朵。弟弟每天都蹲在花根旁边等花开,铜铃在脚踝上轻轻响,铃舌指北,和他指南的铃舌在同一条线上对指。信末另起一行:明年春分栀子花开第二茬的时候,我们兄弟俩再一起上山讨薄荷水喝。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片旧漆皮、松枝、松塔、祠堂示意图、两片并排松针、栀子嫩叶,如今又多了一片栀子花瓣和一截新抽的松针。他把栀子花瓣举到灶火前端详,花瓣边缘还带着北地清晨的露痕,被火光映得微微发亮。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把竹筒晃了一下,说祠堂的栀子花也开了,紫霞山的桃树也快开了,两棵树在不同的地方抽了新枝,明年春分那两兄弟再一起来讨薄荷水喝。
当天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田七新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桃树上的花苞在晚风里微微颤动,薄荷根上的新芽又长了一小截。他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