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前几日,雾清鱼彩又去了趟江南。
栀子花还没开,浅坑旁边那棵老栀子被江南的春雨泡了大半个月,根须吸饱了水,轻轻一提就从松软的泥土里脱出来。他把根须上的湿泥一点一点抖干净,用从祠堂带去的旧麻布裹好,放在马鞍旁边的布袋里。浅坑还在,边缘的青苔又厚了些,他蹲下来用手指按在坑沿上停了片刻——这是他最后一次摸这个坑。然后他翻身上马,往北走。
惊蛰那天,紫霞山上打了第一声春雷。春雷滚过江面,滚过驿站石板上的蚩尤纹,一路滚到北地。祠堂后院,雾清鱼彩蹲在那棵从紫霞山移栽的松树旁边,把栀子花种下去。松树在惊蛰的雷雨里又抽了新枝,针叶碧绿;栀子花刚入土,根须还裹着江南的湿泥,枝头却已冒了几个极小的花苞。他把浅坑旁边最后一颗青灰石子埋在栀子花根下——这颗石子是浅坑里最早放的那一颗,边缘已被他的手指磨得光滑发亮。两颗铜铃在正梁上轻轻晃动,一颗指北,一颗指南,在同一条线上对指。祠堂里的长明灯添了惊蛰新油,蚩尤纹被雷雨洗过一遍,比描金时还亮。他把马鞍旁的布袋打开,将剩下几颗青灰石子全部放进梁下那条从北到南的直线里。六百多颗石子,从江南到北地,从浅坑到祠堂,全齐了。
当天下午何郎中冒着雷雨上山,蓑衣上的雨水顺着棕丝往下淌,在灶房门口积了一小摊水洼。他把药箱搁在灶台上,从怀里摸出两封信——一封是雾馨焤遽从北地祠堂寄来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说哥哥把栀子花种在松树旁边,今早惊蛰的雷一响,花苞就鼓起来了;另一封是雾清鱼彩的亲笔,字迹仍是那样瘦冷,但这次信纸上除了那道极淡的栀子花旧印,还多了一片刚从祠堂后院摘的栀子嫩叶。他说紫霞山移栽的松树过了两个冬天,栀子花刚入土,浅坑旁边最后一颗青灰石子埋在花根下,松树和栀子花并排立在祠堂后院,两棵树都在等他回去。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片旧漆皮、松枝、松塔、祠堂示意图,还有雨水那天放进去的两片并排松针全搁在一处,如今又多了一片栀子嫩叶。他把栀子嫩叶拿出来,对着灶火的光看了看——叶脉细密,边缘还带着江南春雨的湿气。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把竹筒晃了一下,说那棵松树过了两个冬天,现在旁边又种了栀子花,两棵树并排立在祠堂后院,和正梁上两颗铜铃一样——一颗指北,一颗指南,在同一条线上对指。
当天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松针上的雨珠簌簌往下落。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田七新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桃树的新芽苞在晚风里微微颤动,薄荷根上的白芽又长了一小截。明天惊蛰后第一天,照样扫阶,照常温壶。他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