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那天，紫霞山上终于下了第一场春雨。不是冻雨，是真正的春雨——雨丝细密绵软，落在松针上不往下砸，顺着针叶慢慢淌，把整座山洗得油亮。石阶上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月寒潭扫阶时帚柄划过石面的声音比平时更闷，松针粘在石阶上扫不起来，得用帚尖一片一片挑。他扫完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来看那几丛薄荷。雨水前后薄荷根上的白芽全冒了头，密密地铺满了整个窄畦。桃树的新芽苞在雨丝里微微颤动，树皮上的裂纹被雨水浸润得发亮。田七苗在雨水里又抽了一片新叶。
何郎中在午后冒着雨上山，蓑衣上的雨水顺着棕丝往下淌，在灶房门口积了一小摊水洼。他把药箱搁在灶台上，从怀里摸出两封信，一封是雾馨焤遽从北地祠堂寄来的，另一封是雾清鱼彩的亲笔。雾馨焤遽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说他们兄弟俩平安回到北地，两颗铜铃并列挂回正梁上。他哥哥亲手把最后一颗青灰石子放进梁下最南端的空位——六百多颗，全齐了。祠堂里的长明灯添了雨水新油，蚩尤纹被春雨洗过一遍，比描金时还亮。去年从紫霞山移栽的那棵松树在春雨里又抽了新枝，和他从井边挖走时一模一样，只是高了壮了。雾清鱼彩的字迹仍是那样瘦冷，但这次信纸上多了两片并排压着的松针——一片是老松树下的旧松针，一片是祠堂新抽的嫩松针。他说两片松针都是从同一棵树上摘的，一棵移栽到北地，一棵还留在紫霞山，针叶在雨水里被洗得发亮，叶脉的纹路分毫不差。
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说那棵树在祠堂后院过了两个冬天，如今春雨一浇又抽了新枝，不光活了，还比移栽时高了壮了。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片旧漆皮、松枝、松塔，还有祠堂示意图全搁在一处，如今又多了两片并排的松针。祠堂的松树抽了新枝，井边这片窄畦也铺满了新芽。他把松针收进袖口暗袋，和雾馨焤遽留下的最后一颗白纹石子并排搁着。
当天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松针上的雨珠簌簌往下落。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薄荷根上的白芽又长了一小截，桃树的新芽苞在晚风里微微颤动，田七苗在雨后的泥土里安静地长着。
天黑后观里的人都散了，灶房里只剩下月寒潭和令狐无尘。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水壶搁在灶眼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壶嘴里飘出薄荷和桂皮混在一起的暖甜。春雨打在瓦片上沙沙响，把整个灶房裹在一层潮润的雨帘里。月寒潭把门闩上，转过身时长发被灶火映成暗金色，走到令狐无尘面前，把他手里的竹筒拿过来搁在水壶旁边，然后从袖口暗袋里取出那两片并排的松针——一片老松树下的旧松针，一片祠堂新抽的嫩松针，轻轻压在竹筒和水壶之间。
“祠堂的松树抽了新枝，两颗铜铃并列挂在正梁上，”他解开道袍系带，把素银簪拔出来搁在松针旁边，“今晚我们也在灶房里添一样新东西——不是苍术油，不是艾草精油，是雨水。今春第一场雨，从井边薄荷叶上收的。”
他从灶台上拿起一只小陶碗，碗底浅浅一层雨水，是今早搁在井沿上接的。雨水里还漂着两片极小极嫩的薄荷芽尖。他蘸了雨水，指尖冰凉，顺着令狐无尘锁骨上那道旧刀疤慢慢往下划——经过胸口、小腹，在肚脐处轻轻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往下。
令狐无尘的腹肌在冰凉的雨水下骤然绷紧，扣住月寒潭的后颈把他拉进怀里，低头用嘴唇把雨水划过的痕迹一处一处捂热。然后把他轻轻按倒在灶房地上铺着的旧道袍上，蘸了雨水的指尖顺着尾椎慢慢往下探，在深处极缓极慢地打着圈。月寒潭的后背压进道袍里，仰头时喉结在灶火的暗红里急促地滚动。雨水混着薄荷芽尖的清凉和彼此肌肤的温度，在指尖推进时发出极细密的水声。令狐无尘把自己推进去，低头含住月寒潭锁骨上那道旧刀疤，在春雨敲打瓦片的节奏中，每一次推送都比平时更缓更长。
月寒潭抬起手扣住令狐无尘的后颈，把他拉下来，在他耳廓边低低地说祠堂的松树抽了新枝，井边薄荷也发了新芽。令狐无尘把自己更深地推进去，嗓音低哑——井边的雨水也进了灶房。
不知过了多久，灶膛里的火渐渐烧得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心。两个人都平躺在道袍上，肩并肩，手臂挨着手臂，胸口因喘息还在起伏。道袍被雨水和汗浸湿了好几处。令狐无尘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把竹筒搁在两人中间和水壶碰在一起。月寒潭坐起来把簪子从松针旁边捡起来在脑后挽了个髻，簪尾还温着，站起来从灶眼上提下水壶倒了碗薄荷水，喝了一口递给还躺在地上的令狐无尘。窗外春雨还在下，松针上的雨珠簌簌落在石阶上，明天还是要扫的。他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祠堂的松树抽了新枝，井边的薄荷发了新芽，今夜用的是雨水。水还温着，一切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