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紫霞山的山门石阶已被扫得干干净净。松针堆在石狮底座旁边,帚柄嵌进裂缝,不偏不倚。月寒潭比平时更早拿起扫帚,扫完阶又把石墩上的水壶重新灌满,壶里放的是今春头茬薄荷嫩叶——叶片还带着晨露,掐一片揉碎了清凉味冲得鼻子发酸。
雾馨焤遽和雾清鱼彩是辰时到的。还没看见人影,先听见铜铃声——两颗铃铛,一颗指北,一颗指南,在山道上交替响着,越来越近。雾馨焤遽走在前面,还是那件黑衣,前短后长的黑发用根旧布条随意扎在脑后,右脚踝上的铜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铃舌纹丝不动地指着正北。他长高了不少,脸上的轮廓比两年前更分明,但左唇角上方那颗痣还是微微上翘,笑嘻嘻的,和当年蹲在何郎中摊子前第一次讨水喝时一模一样。
他身后跟着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少年,穿红衣,瓷白观音相,右眼角下方一颗极小的朱砂痣,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左脚踝系着红铜铃,铃舌指南,和弟弟的铜铃在同一条线上对指。藏青棉麻长衫,领口故意没扣,露出锁骨上一道和陈年旧伤——伤疤边缘微微泛白,是多年前在老松树下第一次摸到锁孔时,被神仙锁的锁芯划破留下的印子。那是雾清鱼彩。他站在山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被火烧过又重新描了金的匾额,看了很久。
“道长,灶上的薄荷水还温着吗。”雾馨焤遽跳到石墩前,端起那碗早已备好的薄荷水喝了一口,眯起眼,用拇指擦了一下碗沿,和多年前第一次讨水喝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他转身把碗递给哥哥:“你喝一口——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紫霞山上的薄荷水,比北地草原上的还冲。”
雾清鱼彩接过碗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他放下碗也用拇指擦了一圈碗沿,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他开口声音比弟弟更低沉些,字字清晰:“早该来喝的。浅坑旁边每天多一颗石子,放了两年——我就想,放石子的人一定也喝过这碗水。”他把碗搁回石墩上,铜铃在脚踝上轻轻响了一声,铃舌指南,和弟弟指北的铃舌在同一条线上共振。
令狐无尘靠在石狮旁边,把竹筒晃了一下,说那孩子每次写信都要提一句“灶上的薄荷水还温着吗”,今天终于带他哥哥来喝了。
当天中午明真用老刘立春前送的最后一批新麦蒸了一锅馍馍,又把冬至时腌的咸梅开了一坛。段明远带着新到的田七种子上山,何郎中也背着他那肩带又多了一道新补丁的旧药箱赶来了。雾馨焤遽坐在灶房门槛上一手端着碗一手比划,跟沈道生讲北地祠堂重修后蚩尤纹描金的过程。雾清鱼彩安静地坐在廊下,听明止讲观毁那年全观的人怎样用豁口柴刀劈开烧塌的梁柱,怎样把烧剩的薄荷根分株到药材站。
午后,月寒潭带他们去了北麓老松树下。雾馨焤遽蹲在石缝旁边,把布袋里最后几颗青灰石子一颗一颗放在石痕两侧,沿着铃舌指北的方向排成两条平行的直线——一条是弟弟从北地往南走时沿途刻的白纹石子,一条是哥哥从江南往北走时一路攒的青灰石子,在归零那道石痕上交汇,不偏不倚。雾清鱼彩站在他身后,把最后一颗——浅坑旁边放了最久的那颗——轻轻放在两条直线交叉的位置。
傍晚离开老松树下时,雾馨焤遽走在最前面,铜铃一下一下轻轻响着,铃舌指北。雾清鱼彩走在他身后,铜铃也轻轻响着,铃舌指南。两颗铃铛在同一条线上对指,铃舌的方向一直没偏过。
天黑后灶房里又热闹了一阵。明真把咸梅汤热了一大锅,沈道生蹲在灶膛前添柴,明止把新劈的松柴码进柴垛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雾馨焤遽坐在灶房门槛上,端碗喝了一口,说比北地祠堂里的红豆粥多了点清凉味。月寒潭说是薄荷,井边现摘的嫩叶。雾清鱼彩端碗坐在廊下,低头喝了一口汤,铜铃在脚踝上轻轻响了一声。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说明年立春新摘的头茬嫩叶给你们留着。
夜渐渐深了,月寒潭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两个孩子沿着山道往下走的背影——黑衣和红衣并肩而行,铜铃声一颗指北一颗指南,在夜色里交替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混在赤水河上船工的号子里。他转身把山门关好,门闩嵌进槽口,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壶嘴里飘出薄荷的余香。松针还在落,明天早上一早就扫。那两颗铃铛今晚在山道上响了一路,从北麓到赤水码头,铃舌的方向一直没偏过。水还温着,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