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修车厂的铁门在身后合上之后，林耀沿着芦苇荡原路返回。老桑塔纳还停在河堤下面，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霜。他把车开上省道，往滨江公园方向驶去。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起来，苏晴发来一条加密信息：“你的假身份ID在暗网上收到一条私信。发信人签名是01。内容只有一行——‘摩天轮下面，今晚。别带枪，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林耀看完这条信息，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他设下的诱饵是修车厂，01号没有来。01号反过来选了一个他更熟悉的地方，摩天轮下面。他开始觉得自己和01号之间似乎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不是兄弟，不是敌人，是两个人在地图上各自画了一个圈，然后同时把棋子推向对方选定的交叉点。
滨江公园废弃游乐场的铁栅栏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正门的铁锁被人用断线钳剪断了，铁门虚掩着。游乐场里的旋转木马和碰碰车都蒙着厚厚的防雨布，摩天轮在夜风里缓慢地晃动着，钢缆发出低沉的金属拉伸声。
摩天轮下面的设备间亮着一盏应急灯，冷白色的光照亮了铁栏杆上绑着的一个人。是沈知行。他的双手被一截登山绳反绑在栏杆上，嘴里塞着一团干净的纱布。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但没有挣扎。他看见林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时候，用一种极其疲倦的眼神看着他，像是一个已经在审讯室里被审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下一个被审讯的人。
林耀先检查了他的身体状况。没有外伤，没有流血，绑绳的手法专业但不暴力，不会造成缺血性损伤。他把沈知行嘴里的纱布取出来。沈知行干呕了一声，活动了一下下颚骨，然后看着林耀的眼睛，语气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反复推敲之后已然放弃辩证的干涩。
“他让我等你。他说你不会带枪。”
“他在这里。”
林耀的目光扫过设备间每一个角落，应急灯、生锈的配电箱、墙壁上褪色的安全操作规程标牌。摩天轮钢缆的低频共振从头顶传下来，让整个设备间都在轻微震动。他打开了沈知行的绳结，然后看到在沈知行白色衬衫的胸口位置，被人用外科手术线缝了一张纸条。缝合的针脚细密整齐，每一个针距都是相同的。字条上只有两行字，字体锐利而精准——正是他在母亲日志附录中见过的那种字体：“我们的母亲曾在脑科实验前给他寄过一封挂号信。这位沈医生替你保管了它三十五年。”
他把纸条翻转过来，背面是沈知行的父亲当年在军方的代号——17号联络人。他没有松开沈知行的绳端，靠得很近地问他：“信在哪里？”
沈知行抬起头，镜片上全是雾气。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我没有拆过。我爸临终前只跟我说，如果有人拿着‘镜像’这个代号来找你，就把保险箱里的那封挂号信还给他。他说那是一道被拒收的答案——但接收人从来没真正被确定过。”
林耀把沈知行的绳索全部解开，将他从铁栏杆上扶下来。沈知行扶着栏杆站了片刻，双腿发麻，他靠在设备间墙壁上，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然后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被塑料膜封好的信封——母旧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是母亲清瘦的字迹：“宋若云致林耀（由沈如松转交）”。信封没有拆过，封口上的胶水已经发黄发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