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山的冻雨彻底停了。石阶上的冰壳一夜化净，月寒潭推门时帚柄没冻在石狮旁，握在手里能感到竹子自身的韧劲。井边的薄荷根从冻土中拱出极小的白芽，密密铺满窄畦；桃树新抽的主干上，去岁立春划下的浅印上方又鼓起几颗米粒大小的新苞。
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壶里的薄荷水换上了今春头茬嫩叶。一切如常。
午后未时，何郎中与段明远并肩上得山来，两人的药箱都沉沉压在肩头。何郎中还没进灶房便扬起手里一封信，信筒上盖着北地雾府的戳印，火漆完好，筒口别了一小枝松针——碧绿油亮，是从祠堂正梁那株移植松上今早新采的。
“祠堂准备好了，长明灯添了立春的新油，梁下石子也排了好几个月。大寒那夜，他们兄弟到了祠堂。”何郎中把信递过去，嗓音比平时哑了几分，眼底却全是笑意，“两颗铜铃，一并挂回正梁。一颗指北，一颗指南，在同一条线上对指了好几年，终于在立春前夜归了位。”
月寒潭拆开信，雾馨焤遽那笔歪歪扭扭的炭迹写得比任何时候都急：“我哥哥大寒那夜骑马到了祠堂门口，我们并排跪在正梁下，把最后一颗青灰石子放进了最南端的空位。六百多颗，全齐了。祠堂里的长明灯添了立春的新油，蚩尤纹被灯火映得发亮。我们给你们备了立春的松塔糖，就在赤水码头，用那株从紫霞山移回去的松树结的松子熬的。我们兄弟俩明早一起上山，两颗铜铃都要来——该让它们同时在你们山门口响一响了。”
沈道生正蹲在井边给田七苗浇水，闻言抬头：“那孩子从冬至煮到立春的红豆粥终于有人喝了。”明止也放下柴刀，难得咧嘴笑了一下。明真从灶房探出头，说既是立春又有客来，得把过年时老刘送的最后一批南枣也蒸上。段明远把肩上那份药材放下，在井边洗净手，跟着明真一同张罗起火灶。令狐无尘靠在石狮旁，把竹筒晃了又晃，道那笑嘻嘻的小家伙总算等到了。
当晚，观里众人各自歇下，灶房里只剩月寒潭与令狐无尘。灶膛内的炭火稳在炉心，水壶在灶眼上轻轻咕嘟，壶嘴飘出薄荷与桂皮交织的暖甜气息。
月寒潭将门闩上。青冈木嵌进槽口，闷闷一声响。他转过身，长发被灶火映成暗金色。
“祠堂的石子全了，长明灯添了新油，两颗铜铃都在梁上。他们在老松树下留的石子，我们今晚也该再添一颗——归零之后的第一颗，立春的新石子。”他从抽屉取出那颗磨了许久的青灰石子，放在竹筒与水壶之间。石子上的暗纹已被他摩挲得几近平滑，却在灶火之下泛起琥珀似的光泽。
令狐无尘低头吻上去，一边吻一边将道袍系带一圈一圈解开，把人深深抵在灶台边缘。他的手指蘸了艾草精油，顺着尾椎缓缓探入，在深处极慢极慢地打旋。
“今夜的油是我特意挑的——立春头茬艾草榨的，带着露水的苦辛。”他的嘴唇贴着月寒潭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哑，“我要把整瓶都揉进你身体里，让你明早起扫阶时，每一帚都带着艾草的清气。”
月寒潭仰起头，喉结在灶火的暗红里急促滚动，反手扣住令狐无尘的后颈，在他耳廓边低低喘道：“那就多揉些。扫阶的人带着艾草味，巡山的人就能顺着味道找到回来的路。”
令狐无尘将他翻过去，让他趴在灶台上，从背后缓缓推进。小腹拍在道袍下摆堆叠的边缘，松柴在灶膛里塌了一根，火星往上窜，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轻轻晃了两晃。月寒潭双手撑着灶台，长发从肩侧滑落，发尾被灶火镀上暗金的光。
窗外起了风，松针簌簌落在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月寒潭被撞得断续出声，喉结在火光里急促滚动，手指在灶台边缘越蜷越紧。令狐无尘低头用牙轻轻叼住他后颈上那道新痕，把自己更深地推进去，指尖蘸了更多艾草精油，沿着他腰侧那道旧伤反复抚触，将苦辛与温存一道揉进他身体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灶膛里的火渐渐烧得只剩暗红炭心，灶台上残余的瓦罐被碰得偏了方向，几滴苍术油的痕迹并排干涸在青砖面上。两个人都平躺在灶房地上铺着的旧道袍上，肩并肩，手臂挨着手臂，胸口因喘息还在起伏。令狐无尘把竹筒拿起来晃了晃——水还在，筒底又碎了几片花瓣。他把竹筒搁在两人中间，和月寒潭的水壶碰在一起。月寒潭坐起来把簪子从灶台上捡起，在脑后挽了个髻，簪尾还热着，是被两个人的手心轮番捂出来的温度。他倒了碗薄荷水，喝了一口递给还躺在地上的令狐无尘。令狐无尘接过碗，用拇指擦了一圈碗沿，把空碗递回去。
窗外起了风，松针簌簌落在石阶上，明天还是要扫的。月寒潭从竹筒与水壶之间拿起那颗新磨的青灰石子，放进令狐无尘手心。
他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明日那两兄弟就要上山，两颗铜铃都要在石痕旁边响一响。祠堂的石子全齐了，长明灯添了新油，蚩尤纹描过金。立春的头茬薄荷叶在水壶里慢慢舒展，灶上的水还温着，一切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