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废弃修车厂的铁皮屋顶被风掀开了一个角,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满地碎玻璃和旧轮胎上,像一地散落的硬币。林耀把车停在一公里外的河堤下面,步行穿过一片枯死的芦苇荡,从修车厂后墙的破洞钻进去。苏晴已经到了,蹲在一台被拆空了内脏的龙门架下面,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周恺还有多久?”林耀在她对面蹲下来。
“十分钟。”苏晴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电子地图,标记了市区所有公安监控的位置,“他在值夜班,调监控组的人出去巡逻需要时间。你确定要这么做?”
林耀没有回答。他从地上捡起一截生锈的钢筋,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三个点。“滨江公园废弃游乐场。摩天轮下面的设备间。那个位置三面环墙,只有一个出入口,顶上有个旧铁梯通到摩天轮检修平台。如果他要来,只能从正面进来。”
“如果他不来呢?”
“他会来。”林耀把钢筋扔在一边,“他寄到分局的那封信,不是为了自首,是为了逼我出来。他在信里说我是他唯一的对照实验——实验不能只有实验体,必须有记录者在场。他是来拼凑我的。”
周恺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初冬夜风特有的凛冽。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看见地上的三个点,没有问任何问题。他把帆布包放在龙门架下面,蹲下来开始拆封。“何立诚那边的消息——内部调查组今天下午开了闭门会。他们拿到了全部物证清单,包括你第一次隐瞒记忆画面的操作记录、陈远中案里你调取宋家档案的签名、方以诚案里你在诊所走廊留下的鞋印匹配。你被指控的不是程序违规,是预谋共犯。他们说第四个案子之后你已经知道了镜像杀手的存在,却没有上报——你在配合他完成那个什么狗屁实验。”
苏晴把电脑屏幕合上,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他现在去自首,所有物证都会被重新定性。他不是共犯,他是被实验的目标。”她把电脑收进背包,站起来,“他不会自首的。他要用自己当诱饵。”
周恺一下子站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攥住帆布包带子又松开,松得指节发白。“苏晴,他在被通缉。诱饵这个身份一旦落定,没有任何组织会替他兜底。你不是不知道通缉令上写的是什么——‘涉嫌谋杀周建平’。现在你让他以这个身份去引一个不存在的犯罪嫌疑人张嘴?那不等于让他用通缉犯的身份去澄清他不是通缉犯?”
“周恺。”林耀的声音不高,但很稳,“01号从第一个案子到现在,留下过几处生理痕迹?”
周恺沉默了几秒。“零。”
“指纹、毛发、皮屑、汗渍——什么都没有。他可以在记忆画面里无数次露出我的脸,但现实中的物理证据他从头到尾没有留下过任何一点。”林耀把钢笔合上笔帽,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镜像杀手不主动现身,我们就永远只能追他的影子。而他一辈子都不会在别人面前摘下那张脸——除了一个人。我。他唯一不会复制失败的,是我。因为他是来拼凑我的。”
苏晴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一圈一圈缠好,塞进背包侧袋。她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拍。“你需要什么?”
“你和周恺配合。等我暴露位置后,你屏蔽掉游乐场周边的全部监控,确保只有他能走到我面前。周恺负责设定假逃生路径,在警局后门那条巷子里留下我换车的痕迹——让他们以为我准备从这里逃逸,然后在我暴露之前,提前撤走那辆假车。”林耀把计划说完,然后看向苏晴,“他知道我在哪里,我知道他想让我去哪里。这一次我们都不躲。”
周恺没有再说话。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黑色塑料袋裹好的东西,放在林耀膝盖上。林耀打开——是一把配枪,枪身冰冷,弹匣是满的。
“你的警官证被收走了,但这个还能用。密码是1109。”周恺说。
林耀把枪握在手里,大拇指按住密码锁。他抬头看向周恺。
“11月9号是什么日子?”
“档案上你被捡拾的日期。”周恺把空了的帆布包挂在肩头,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我值班室那个抽屉里还存着你第一次带我出现场的记录。那个案子里死者的记忆画面边缘也有一个手势——不是这个案子里那种,是你当时把手伸进头盔插座里帮我重新插了线。从那天起我就一直觉得,能替别人把记忆插头接好的人,不会杀人。”
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把地上的旧报纸吹得翻了个面,发出干燥而清脆的摩擦声。苏晴背对着林耀,把笔记本电脑的肩带调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游乐场正门在北侧。我在南侧旧售票处后面的消防通道里等你,这之前会提前把监控录像循环替换成上一周的背景图像。”她把帽子和墨镜递给林耀,只留了一句——“别在他面前说对不起。他是来拼凑你,不是来让你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