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玉珑做了一个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自从重生之后,她的睡眠就一直很浅,浅得像一滩水,风一吹就皱,鸟一叫就醒。她不敢睡得太深,怕一睡着就回到前世,回到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喝了一杯茶,是碧桃泡的,说是新到的明前龙井,她喝了半盏,然后就去睡了。她不知道那盏茶里有没有加什么东西,可她的身体知道——她睡得很沉,沉得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一直往下坠,往下坠,怎么也到不了底。
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她裹住了,裹得紧紧的,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叫,叫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她只能站在那里,在那片黑暗的正中央,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靶子。
然后,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光。
光很弱,弱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可它照亮了一小片地方。在那个小圈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沈玉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不是害怕她,是害怕自己——因为她觉得那个女人很眼熟,眼熟到像是从她自己身体里走出来的一部分。
“你是谁?”沈玉珑问。她没有发出声音,可她觉得那个女人听到了。因为那个女人抬起了头。光落在她脸上,沈玉珑看清了她的脸——那是她自己的脸。不是现在的她,是前世的她。十七岁的她,穿着嫁衣,凤冠霞帔,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红得像血。她看着沈玉珑,笑了。
那笑容让沈玉珑浑身发冷。
“你回来了。”那个女人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
沈玉珑想否认,可她发不出声音。
“你回来了,”那个女人又说了一遍,“可你不该回来的。”
沈玉珑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绣花的帐子,帐子上绣着并蒂莲,粉色的花瓣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娇嫩。帐子外面,烛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变形的人。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攥着被子,指节泛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躺了很久,久到呼吸慢慢平稳了,心跳慢慢慢下来了,可她的手还在抖。
她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衣上。地衣是羊毛的,厚实柔软,踩上去像踩在云上。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没有关窗。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散落在天幕上,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的目光落在紫微星的方向。
那颗星很亮,亮得像一盏永远不灭的灯。它旁边有一颗小星,灰白色的,冷冷的,像一颗快要死的眼睛。她盯着那颗小星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视线模糊,可她没有移开目光,因为那颗星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沈蘅芜。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颗星上看见沈蘅芜的脸。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的,像两个能把人吸进去的黑洞。她见过很多人的眼睛,见过温柔的、凌厉的、算计的、恐惧的,可她从没见过那种眼睛——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巨大的、压倒性的平静。像是经历过一切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怕了。
那种平静让她害怕。
“小姐。”碧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担忧,“您醒了吗?”
沈玉珑没有回答。她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坐下。被褥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她没有换,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一尊被摆在神龛里的泥塑。
碧桃推门进来了。她端着一盏热茶,看见沈玉珑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玉珑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热气从喉咙蔓延到胃里,暖了她的五脏六腑,可暖不了她心里那块冰。“碧桃,”她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哑,“七姑娘最近在做什么?”
碧桃愣了一下,想了想:“回小姐,七姑娘这几日一直待在柴房里,没怎么出来。听说侯爷让人给她送了纸笔,说是要教她读书写字。”
沈玉珑的手指微微收紧。
读书写字。沈鹤年要教沈蘅芜读书写字。那个连她生辰都不记得的父亲,要教一个庶女读书写字。为什么?因为摄政王要娶她?还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还有呢?”
“还有,”碧桃犹豫了一下,“今天傍晚,摄政王来了。不是来找侯爷的,是去了柴房。”
沈玉珑的瞳孔缩了一下。
裴衍去了柴房。他亲自去了柴房,去见一个侯府庶女。这已经不是“有意纳为侧妃”能解释的了,这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是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他在柴房待了多久?”
“没多久,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的功夫,能说什么?沈玉珑想不出来。可她觉得那一盏茶的功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重要到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好了,”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你下去吧。”
碧桃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沈玉珑重新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褥还是凉的,可她不在乎。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上的并蒂莲在烛光中摇曳,像两朵在水波中漂浮的花。
她闭上眼睛。梦里的那个白衣女人还站在那里,低着头,披散着头发,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你回来了,”那个女人说,“可你不该回来的。”
沈玉珑攥紧了被子。
她知道。
她不该回来的。
可她回来了。
凌晨的时候,沈玉珑又醒了。这一次不是被噩梦惊醒的,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那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听不出是从哪里传来的,可她觉得那个声音是从柴房的方向来的。
她坐起来,披了一件斗篷,走出了绣楼。
夜很冷,冷得刺骨。她赤着脚穿着软底绣鞋,走在青石板路上,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像一条冰凉的蛇沿着她的腿往上爬。她没有停,裹紧了斗篷,朝柴房的方向走去。
柴房在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要穿过一条窄巷,两道月洞门。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月亮出来了,很薄很淡,像被人用手指在天幕上划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痕迹。月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那些缝隙照得像一条条细细的银色河流。
她在柴房门口停下来。
门是关着的,可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不是烛光,是一种银白色的、冷冷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个光她在别处见过——在梦里,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在那个白衣女人站着的那一小片地方。她伸出手,想要推开门,想要看看那间破旧的柴房里到底藏着什么。可她的手停在门板上,迟迟没有用力。
她不敢。
她怕推开门之后,看见的不是沈蘅芜,而是那个白衣女人。那个穿着嫁衣、凤冠霞帔、嘴唇红得像血的女人。那个长着她的脸,却不是她的女人。她收回手,退后一步,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绣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跑回绣楼,跑上楼,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冷汗浸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她用手按住胸口,用力按着,像要把那颗不听话的心脏按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她见过沈蘅芜无数次,见过她被打、被骂、被关在柴房里,像一条丧家之犬。她从来没有怕过她。可今晚她怕了。不是因为沈蘅芜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站在那里,隔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拦不住沈蘅芜了。不管她做什么,不管她怎么算计,沈蘅芜都会走出去。走出这间柴房,走出这座侯府,走到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去。
而她只能站在这里,隔着那扇永远推不开的门,看着。
“小姐。”碧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慌张,“您怎么了?奴婢听见您跑上来的声音。”
沈玉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碧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光把她紧张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看见沈玉珑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姐,您的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沈玉珑说,“你去睡吧。”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沈玉珑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她行了个礼,端着灯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楼梯上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叹气。
沈玉珑关上房门,走回床边坐下。
夜还很长,可她不想睡了。她怕一睡着,又回到那个梦里,又看见那个白衣女人,又听见那句话——“你回来了,可你不该回来的。”她靠在床柱上,闭上眼,可眼睛闭上了,脑子还在转。
沈蘅芜。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前世没有这个名字。前世的侯府没有这个庶女。她是在这一世才出现的,像那颗不该出现的异星一样,凭空冒了出来。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她和那颗星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她想了一百遍,一千遍,想不出答案。可她不需要答案了,因为她知道结果——不管沈蘅芜是谁,她都不会赢。
沈玉珑睁开眼,看着窗外那颗灰白色的小星。
“不管你是谁,”她在心里说,“我都不会再让你害我第二次。”
窗外那颗星闪了一下,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嘲笑她。
沈玉珑攥紧了被子。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没有黑暗,没有白衣女人,没有那句让人不寒而栗的话。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她站在那片空白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远,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从她自己的心底涌出来的。它只说了一句话,可那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她最深最深的梦里。
“你怕她,是因为她像你。”
沈玉珑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衣上,把猩红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被光刺得发酸,可她不肯移开目光。
她怕沈蘅芜,是因为沈蘅芜像她。像她一样重生,像她一样藏着秘密,像她一样在黑暗中行走。她们是同一种人,走在同一条路上,只是方向不同。她往前走,沈蘅芜也往前走,她们迟早会撞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沈玉珑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夜没睡,她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了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发白。她拿起梳子慢慢梳头,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在晨光中泛着乌黑的光泽。她梳得很慢,每一梳都很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头发里梳出去,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梳进头发里。
梳完之后,她把头发挽起来,插上一支白玉簪。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气息,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往后飘。她伸手把那几根碎发别到耳后,抬眼望向柴房的方向。柴房在很远的地方,她看不见,可她知道沈蘅芜在那里。在那个四面漏风、堆满枯枝败叶的地方,坐在那张歪歪扭扭的草铺上,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发芽。
“七妹妹,”她在心里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等吧。等春天来了,你就知道,土里的种子,不是每一颗都能发芽的。”
远处传来鸟叫声,是画眉,声音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沈玉珑关上窗户,转身走向门口。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做梦上。前世她输了一次,这一世她不会再输。不管沈蘅芜是谁,不管她有什么靠山,不管她藏了多少秘密——沈玉珑都会赢。
她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