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在废弃仓库的旧镜子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水龙头没关紧的水滴声变成了某种固定的节拍。他回到车上,发动车子,沿着省道往更偏远的乡镇方向驶去。油箱还剩不到一半,周恺塞给他的零钱还剩薄薄几张,不够加满一箱油,但够他再撑一天。
翻盖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起来。苏晴的加密短信只有一行:“回拨。急。”
他把车拐进一条废弃的乡间土路,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拨通了加密信道。苏晴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紧张,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困惑,像是她在实验室里看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数据。
“镜像杀手主动现身了。寄了一份邮件到分局,收件人写的是你的名字。信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让‘任何能联系到林耀的人’拆开。何立诚拆的。”
“什么东西?”
“实验室扫描件。原件。不是副本,是三十多年前的原始档案扫描件。封面编号对应你母亲的日志附录——就是那份关于完美卧底论证的报告附件。”苏晴停了一下,键盘声密集地响了几秒,然后她把扫描件的内容逐页报了出来。
第一页是01号的出生记录。出生日期比林耀早约四个月,出生方式:体外培育。基因供体:M-00。备注栏里用红笔圈了一行字——“首例成功激活。镜像神经元响应水平为基线的十七倍。经评估,可作为后续全部实验体的原始模板。”
第二页是01号的训练日志。训练科目按时间轴排列:出生后第一周完成语言吸收,第二周完成基础逻辑,第三周完成运动协调。每一项训练成果的备注栏里都写着一个相同的词——“镜像复刻”。不是学习,是复刻。任何展示给他的技能,他只需要观看一次就能精确还原。包括外语发音、格斗动作、密码加密逻辑。但每一页训练记录的最下面都有一个手写的批注,是母亲的笔迹:“今日训练结束后,01号独自坐在房间角落,反复重复同一句话——‘这些记忆是谁的?’”在完成这批训练之后的同一天夜里,他砸碎了一台实验设备的玻璃门。
第三页是01号的失控记录。比母亲的日志更详细,用标准的临床表格逐次记载了他每一次失控的时间、诱因和后果。最频繁的诱因是被视为威胁时自动复现已故特勤人员的攻击反射模式;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他被转移到军方下属的另一个实验分部后,试图从一座七层建筑的屋顶跳下,被一名路过巡逻的安保拦住了。他后来对记录员说:“我不是想死。我是想停下来。太吵了。”
第四页是一张合影。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发脆,但画面仍然清晰。一岁左右的男孩坐在母亲膝头,手里攥着一根旧式的木质听诊器——那是神经科学实验室用来给婴儿做颅压检查的工具,被他当成了玩具。男孩的眼睛没有看镜头,他在看母亲的侧脸,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和正常婴儿被逗笑时的表情毫无区别。母亲的右手轻轻扶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这张照片的背面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年份日期,后面是母亲的字迹——“01号首次自主微笑反应。非复制。自发。”
然后是最后一页。没有表格,没有数据,只有一段话,用的是和之前所有伪造的加密指令完全相同的字体——“如果他是我弟弟,那他就不是来抓我的。他是替我完成半个实验,补全我人格里永远少掉的那半副拼图。母亲把我们分别藏在时代的两头。你躲在自由意志里,我被扣在失控的起点。你是我唯一的对照实验,也是这个项目终末报告里唯一不该被涂掉的名字。现在军方留存的复写本上写着镜像计划已终止,但我的同步备份刚向我回传了苏醒信号——04号,去找到05号。”
林耀把车停在土路尽头,熄了火。他低头看着翻盖手机上苏晴传来的扫描件——最后那张合影的翻拍版,画质在几十年的复印和传输中已经被压缩得失掉了大部分细节,但他仍然能看清男孩手里那支听诊器的轮廓。和他自己幼年记忆深处反复出现、却一直无法追溯来源的那个冷金属的触感完全一致。
“我以为自己一直在找的是一个凶手。”他合上手机,抬起头,挡风玻璃外面那只老槐树的枯枝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但01号不是我的原始模板。01号是那个替所有后来者承担全部压力测试的对照实验体。母亲留下他,因为她当时还不知道怎么治。”他顿了顿,“我现在知道了。我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