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第二天，弹劾的奏章才递到法老案头，乃是几名元老大臣合署联名，列出几大罪状。法老一开始尚斜靠在御座上随意翻阅，面上颇不以为然，可是越看，眉宇间的阴云越沉。
高居两地之主的宝座上二十余年，他不会看不透其中派系倾轧的意图。但正是这倾轧的意图令他心生恼怒与警惕。
第一条“军纪废弛，麾下军官出入妓馆”，尚属朝廷攻讦之常，第二条“纵容孙辈违反军规，夜不归营，与公主夤夜出宫盘桓，有妨殿下玉体”，便已是不顾王室体统。第三条“在前任神妾叛乱中颟顸误事，受先王储殿下严责，曾有格杀勿论之命”，一句话就揭了法老两道最痛的疮疤。而末一条最是致命，“贪墨军饷，指使战车工匠以次充好，陷王储殿下于不讳。除此之外，尚与内宫勾连，夤夜于军帐密会，互通声气，约同攻守，其心叵测，其罪可诛！”
他还坐在这张黄金打造的御座上呢，派系倾轧就到了喊打喊杀的地步了么？
朝臣们互相揭短亮丑，斗而不破，这才是王者所乐见的派系倾轧。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务要置对方于死地——他们还把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在开国诸王的将帅当中，雅赫摩斯格外长寿硬朗，历事三朝，细数如今三大军团、南北禁军有名的将官，将近一半都曾当过他的手下，连法老自己年轻时，也承过他的训导。这样一个元勋宿将，原该做忠君守正的表率，如果真如奏章所言，搞什么内外勾连、攻守同盟，甚至牵涉到弑杀王储，那便留他不得！
法老吩咐书吏大臣调来近日军团的密报查看，见雅赫摩斯的塞特军团并无异动，但是他孙子帕赫利所属的阿蒙拉军团，昨夜却有两人进营拜访：一个是哈普辛涅布，一个是那个刚刚被训斥的公主侍卫森穆特。
书吏大臣看到法老浓眉紧皱，太阳穴微微跳动，便知这证据与奏章勾连得恰到好处，成功地挑起了王上的怒火，心里暗暗喝了个彩。
昨日宰相与他计议弹劾案时，觉得前三条证据究竟不足，要他寻机把风声透给哈特谢普苏特，料定她不会坐视不理。另一边又借宴会之机，把风声透给哈普辛涅布，那小子果然坐不住了。待到法老自己的耳目把他们结党密会的事情写进密报呈上来，再把弹劾的奏章递上去。昨夜奏章未成未报，还不算机要密勿，席间闲聊，就算不得妄议机密。那几个小年轻毕竟太嫩，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应对弹劾的串通刚好补足了自己的罪名。
有此一着，无论雅赫摩斯如何辩解，都像是事前早已通气对好了口供，再难取信于王上了。
果然，法老将密报拍在案上，沉声道：“召雅赫摩斯晋见！”
塞特军团的帅帐中，雅赫摩斯正在磨他的青铜战斧，磨完了，又拿布擦干，用河马油给刃口上油防锈。
帕赫利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抢过战斧：“您还是别干这些了，想想怎么对付弹劾吧！”
老将军银白的短髭掀动了一下，漏出一丝笑容。
“我打了一辈子仗，哪国敌军不比这阴损？”他试了试战斧雪亮的刃口，“这把老骨头，要看不出敌人挖的坑，早就给阿努比斯收了去了。”
“可是那驾战车——”
雅赫摩斯摇了摇头：“那驾战车出坊时，我亲自试的驾。在练兵场跑了十几圈，确实很轻，但是很稳。”
“那么，王储殿下怎么会出事？”
雅赫摩斯看了孙子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敌人不是只在前面的。你们这些年轻人，要往前冲锋，更要提防背后。当年瓦捷凯帕尔拉先王怎么死的？就是希克索斯奸细从背后放的毒箭。王储殿下……唉，太多人盯着了……”
帕赫利想到昨夜森穆特让他监视的那个亲兵，那人跟了他三年了，在森穆特和辛涅布离开后，说被沙子迷眼去清洗，后来却溜到一名军需文吏帐中，不禁后背发凉。
“那……盯着公主的人呢？”
“只多不少。孙子，你老实告诉我，你对那丫头，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帕赫利的脸刷地红了：“没有的事，爷爷你瞎想什么……”
雅赫摩斯笑了笑：“不管有没有，你心里要明白，若是想靠她挣前程，趁早死了这条心，咱们军人的前程，终究是要在战场上一刀一剑的拼出来，才靠得住。”
帕赫利正色道：“这跟什么前程没关系。爷爷，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有多少人想要殿下的命。当初我没给王储殿下挡下那一箭，现在我不会让这事再发生。她认我这个兄弟，我就是她兄弟。她不会抛下兄弟，我也不会。”
雅赫摩斯望着孙子，慢慢露出笑容：“我那些老兄弟们，如今就剩我一个啦。你的兄弟们，但愿走得更远些。”
这时，使者走进帐中，对他行了个礼：“老将军，陛下召见。”
雅赫摩斯把战斧放回兵器架，说：“帕赫利，给我披甲。”
法老粗大的手掌抚过靠背顶上戴双冠的鹰神荷鲁斯金像，坐进沉重的黑檀木御座里，俯视着老将。雅赫摩斯单手抱盔，随着使者走到中堂，屈一膝跪地，青铜铠甲发出铿锵一响，白发苍苍的头颅俯下来。
“老臣拜见两地之主，吾王圣明。”
法老把卷轴掷到他膝旁。
“有人上表弹劾你。自己看看。”
雅赫摩斯却没有去拾卷轴：“陛下，您若信老臣，老臣就不必看。您若要查老臣，老臣就不能看。”
法老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这话听起来，倒像我女儿说的。”
雅赫摩斯抬头：“陛下，老臣虽老迈无能，不敢忘了国家法度。”
“前两天，塞斯卡夫来见朕，解释了好些话。”法老握着狮头扶手，缓缓说，“朕不想偏听偏信，所以，也准你解释几句。”
“臣遵命。”
“这第一条，说的是你麾下军纪废弛，军官出入妓馆。本王已经派督军查实，塞特军团掌旗官拉克米尔等四人，前几日在妓馆聚饮。你有何话说？”
“老臣前日已询知此事，这几人以北征在即，私下聚会友人，但未曾狎妓。军规第七条，军中官兵一律不得离营聚饮闹事。违者受军棍二十。老臣治军不严，请陛下责罚。”
“第二条，说你孙子帕赫利勾引公主趁夜出宫游荡，据本王所知，他那晚和朕的女儿，的确一同去王城卫队调兵。”
雅赫摩斯心下暗惊。埃及男女之风颇为开放，除了已婚通奸会被严惩，离婚、再婚乃至未婚私奔都在所不禁，然而王女却又自不同。她是王族唯一的嫡嗣，她的身子是延续圣血的宝器。若与公主有何私情，那就是企图混淆王室血脉，是觊觎王位！
“陛下，帕赫利当晚与哈普大人家的公子一同外出，他们俩自幼交好，老臣不曾问他何往。第二天早上两人也是一同回来，老臣以为，若有勾引之心，行止当不如是。”
塞斯卡夫来觐见，名义上是代不肖子那夫尔提请罪，但这罪却又是因不识得帕赫利携入妓馆私会的蒙面女子就是公主而起。法老最担心的，就是有人借“娶纯血公主者得天下”的传统，藉由引诱苏蒂发生私情而图谋大宝，尤其是那些真有一争之力的贵族世家。但若帕赫利与哈普辛涅布一同外出，与苏蒂此前说的偶遇他们两人在逛街，出手相助的情况倒是对上了。以他为父之心，自然宁愿相信女儿在查案，而不是与男人去妓馆偷情。
法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朕问了好些大臣了，还没有问过你的意见。朕如今只有一子一女，哈特谢普苏特本王一向钟爱，但朝中大多还是称道图特摩斯仁厚沉稳，堪继大业。你怎么看？”
雅赫摩斯深吸了一口气：“陛下，老臣是军人。十六岁入伍时，先王领我起的誓，现在，我领那些新兵起誓：复土逐虏，矢石无畏，王命所在，死战不退。无论来日如何，老臣不敢有违此誓。”
他说到埃及军誓，须发飞动，凛凛生威，殿内的年轻禁卫们无不肃然起敬。
法老心下触动，想起自己少年时，也如此在先王带领下入伍立誓。后来，他成了领誓的人。再后来，他成了“王命”本身。
领自己起誓的先王是涅布佩赫泰拉王，五十年前，老将军起誓的先王是瓦捷凯帕尔拉王，复土逐虏的历代先王都来自底比斯王族，王族的血如今流在苏蒂身上。矢石无畏、死战不退这几个字，法老自己都不相信图特摩斯王子配得上。他庸劣得只能以“仁厚沉稳”来称颂，仁厚就是不会动贵族们的奶酪，沉稳就是无所作为。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活到了今天，而健壮活泼、桀骜张扬的阿蒙，永远留在了从前。
他没有站队，但是他字字句句都在站队。
“王命所在。”法老淡淡地道：“莫叶塔蒙叛乱之时，你早知消息，却按兵不动，遵的是哪一边的王命？！”
空气凝固了。殿内一片沉寂，阳光照射在雅赫摩斯的铠甲上，反射的金光微微颤动。
莫叶塔蒙是前代捷瑟卡拉先王的姐姐和王后，因先王无嗣，法老以军队主帅和妮菲泰丽王太后抚养长大的烈士遗孤身份，娶了嫡出公主而入继大统。自继位之后，法老一步步压制前代王族，终于借政变之机清洗掉了王族众旧臣，独揽大权。这本是谁也不敢翻出来讲的旧事，连法老自己也不愿多提。
老将军声音低沉地道：“臣老了。有朝一日去了冥界，妮菲泰丽王太后若问臣，她的女儿何在，臣……无以回答。”
法老默然良久。
“那么，朕的儿子又在哪里？”他终于问，“阿蒙摩斯出事的战车，是塞特军团的工坊制造的，你对那些铜钉、辐条……焉能毫不知情？！”
雅赫摩斯的拳头击在胸甲上。
“陛下，那辆战车，的确经过老臣之手。”
法老怒视着他。
“辐条减少到六辐，是王储殿下自己的要求。他说，他想看看这能把行军的速度加快多少。”
法老心口一阵刀绞般的疼痛，喉头涌上腥甜。
“战车造好后，老臣试驾过，在练兵场跑了十三圈。”老将军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没有发现问题，是老臣失职。没有保下工匠们，真相至今未明，是老臣……有愧！”
这时，外面传来司礼官的通报：“阿蒙拉军团掌旗官帕赫利求见！”
随着一阵铠甲铿锵声，帕赫利迎着法老和祖父的目光走进殿来，他一手抱盔，一手握着请战书卷轴，在祖父身边跪下，掷地有声道：
“陛下，微臣自请出征北境！”
阳光照着年轻人英姿勃勃的脸庞。法老望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想起了阿蒙摩斯最后一次出巡前，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过主将佩剑时，青春蓬勃的脸颊上也如此镀着阳光。
他已经累了，老了。但他也还是一名军人。
“准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