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还没过完，阿嬷就开始编蒲扇了。
阿嬷把晒干的棕榈叶铺在院子里，叶子已经褪成浅黄色，叶片缩得只有巴掌宽，边角微卷着。她坐在矮凳上，手指翻飞，叶脉在她手里弯过来折过去，不一会儿就现出一个扇面的形状。
我坐在旁边看。看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我捡起一片叶子，试着折了下。叶子很韧，边缘有细齿，第一下没折好，扇骨歪了，扇面软塌塌，手一松就散开了。
“手要轻。”阿嬷说，手还在不停地翻着，“劲儿使在骨上，不使在肉上。”
我又试了一把。扇骨直了些，但扇面一边宽一边窄，合起来像水生歪嘴搞怪的样子。阿嬷拿过去看了看，扇了两下。风不大，但确实有风。
“能卖。”她把扇子放在一边，继续编她的。
我总共编了五把，用了六天。第七天早上，我把五把扇子和阿嬷编的九把卷在一起，用一根草绳捆好，放进竹篮里。阿嬷从灶房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个鸡蛋。
“饿了吃。卖多卖少都行，别跟人争。”
我点点头，背着篮子往镇上走。
集市比往常散，蝉叫让人发懒，摊也摆得晚。我在街角找了块空地，把带来的旧布铺在地上，蒲扇一把把地摆上去。个把扇面上我画了画，用铅笔描的，一把是太阳，一把像花，还有一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一圈一圈的线。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街面上，石头缝里的土晒得发烫，我无聊了就用手去抠。有人路过时才坐好在布边，盘着腿。旁边是个卖草帽的摊子，草帽堆成小山，底下垫着一块黑布。
街那头传来一阵声音，脆生生的。
“你这秤准不准？上回的茄子称了两斤，回家一称，一斤八两！”
我转头过去。一个女人站在菜摊前，手里拎着个空篮子。白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梳得顺滑。她笑的时候，嘴咧得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摊主赔着笑，给她补了两个茄子。她接过去，塞进篮子，往我这边走过来。
她在我旁边蹲下，把篮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几顶草帽，摆在黑布上。草帽是她自己编的，纹路比阿嬷的密，帽檐上还编了一圈花边，像荷叶的褶子。
她瞥了一眼我的蒲扇。
“你编的？”
“嗯。有些是阿嬷编的。”
她伸手拿起一把，扇了两下。目光落在扇面上那把有太阳图案的扇上，手指点了点扇骨上的蝴蝶结。
“系松了。散集前就会掉。”
她把扇子拿过去，把蝴蝶结拆了。手指很粗，指节大，掌心有茧，但动作快。棕榈叶在她手里绕了两下，蝴蝶结重新系好了，紧了，她拉了一下，更紧了些。
“这样，紧些才有人买。”
我接过扇子，扯了两下，没松。
“谢谢婶子。”
“谢什么。”她把一顶草帽往自己头上扣了扣，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黑影，又拿下来放回去，“我也是编这个的，看不得松垮活儿。”
她坐在自己的黑布上，和我一样的姿势，盘腿坐着。街对面蹲着个老头，拄着根木拐，右腿短一截，裤管空荡荡的，风一吹就晃。他旁边放着几捆菜，叶子蔫，上面还沾着泥。
她往那边望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收回目光。
“我阿爸。非要跟来，来了又嫌热，蹲在那儿不动弹，也不吆喝。”
我没接话。她把一顶草帽拿起来，在光底下照了照，帽檐上的花边泛着浅金色。
“你多大了？”
“八岁。”
“八岁就会编这个，手不笨。”
“跟我阿嬷学的。”
"你阿嬷教你，你阿妈呢？"她问完，没等我回答，自己笑了下，"忘了，八岁，阿妈多半还在田里。"她把草帽放回去，手指在帽檐上抹了一圈。
太阳越升越高。有人在我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把扇子，扇了两下，又放下。有人问价，我说两毛，他摇头走了。另一个拿起那把画着花的，看了看扇面上的图案，笑了笑，也走了。
一上午过去，阿嬷编的卖完了。我编的第一把是一个老太太买的。我忽然有点后悔，太阳画得歪，但她说孙子喜欢蚯蚓，她看错了，把光芒当成蚯蚓。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她没看出来那是太阳。
老太太给了两毛，我把扇子递给她，她塞进布兜里，走了。
剩下的四把迟迟没人问。太阳晒到头顶，热浪腾腾地从街面往上蒸，我舔了舔嘴唇。旁边女人的草帽也没卖完，她坐在那儿，手里编着一顶新的，手指翻飞，也不看，像是手自己知道该怎么编。
街对面的老头骂了一句，声音含混，像嘴里含着一口浓痰。我耳朵忽然痒了一下，像有蚊子要飞进去，我伸手掏了掏，什么也没有。
“催什么催，散集就回！”她头也不抬。
老头没再出声，用拐棍敲了敲地面。
下午，又卖出三把。我把剩的扇子往中间正些，铅笔描的线淡了。旁边女人卷起自己没卖完的草帽，用草绳捆好，放进篮子里。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面前那把扇子。那把扇面上画的是一圈一圈的线，还一边宽一边窄。我不知道像什么，我乱画的。摊了一上午，没人问过它。
她拿起那把扇子，扇了两下。
“这把我买了。”
她从裤兜里摸出两毛钱，递给我。硬币是温的。
“婶子，你……”
“我喜欢这个花。”她把扇子卷起来，塞进自己的篮子，“像漩涡。我看着晕，晕了好睡觉。”
她起身，拎起篮子，往街对面走，扶起那个老头。老头把手搭在她胳膊上，一瘸一拐地往街那头去了。
我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毛钱。数了数，卖了十三把，最后一把是那个婶子买的。我把旧布卷起来，蒲扇的碎叶掉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没影了。
竹篮空了，背在背上，颠两下就背正了。
回家路上，我拐进杂货铺，买了两个练习本和一支铅笔，花了八角。本子封面是花的，纸很白。剩下的钱攥在手心里，贴着肉，被汗浸得发油。
阿嬷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她把萝卜切成片，一片一片铺在席上，萝卜片薄薄的，阳光透过它们的缝隙漏下去，落在地上。看见我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卖完了？”
“卖完了，最后一把是婶子买的。”我把攥着的钱给阿嬷看，“剩的钱，给阿嬷管。”她接过纸币，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往兜里塞，"你阿爸知道了……"她没说完，还给我，"先收着，别让他看见。他问起，你就说交给我管了。"
阿嬷转过身，翻着萝卜干。翻了面后，露出底下发白的一面，比上面湿，颜色也深些。
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哪个婶子？”
“邻村的吧。她也卖草帽，手很巧。帮我系紧了蝴蝶结。”
傍晚，阿爸从田里回来。
他把锄头立在墙根，锄刃上沾着泥，已经干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一口气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目光扫过来。
“扇子卖了？”
“卖了。”
“钱呢？”
“剩的给阿嬷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眯了起来。然后他看向阿嬷，阿嬷在灶房门口切菜，没回头。
他的手在裤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火光在他脸前面亮了。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几块钱，随你们。”
他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然后忽然站起来，走进堂屋，看那张还粘在墙上的破奖状，有“赵”字的那边还粘着。他用手按了按，饭粒已经干了，粘不牢，有一角垂着。
我看完后低下头，在新本子上写字。铅笔刚削好，笔尖细，在纸上沙沙响。我写了个“赵”字，走之底写歪了，用橡皮擦掉，重新写。
擦掉的地方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