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天还没亮,赤水码头上就炸开了锅。不是打架,是北地雾府的商船连夜泊岸,天不亮就开始卸货——整箱整箱的北地皮货、药材、还有一麻袋一麻袋的松子。船老大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雾府小少主让捎给紫霞山道长的!冬至的节礼!还有一封信!”码头上等活儿的挑夫们全围过来了,七手八脚帮忙搬货,有人认出麻袋上绣的蚩尤纹,说这不是北地雾府的族徽吗,前几年有个笑嘻嘻的孩子在码头上讨水喝,脚踝上系了个铜铃,铃舌指北,就是他。
何郎中赶到码头时,货已经卸了大半。船老大把信筒递给他,筒口封了火漆,盖的是北地雾府的印章。何郎中拆开信筒,里面掉出一片干透的松针——是紫霞山上常见的那种老松针,边缘还带着极淡的松脂香。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得很急:祠堂一切就绪,只等哥哥。雾清鱼彩已到保定,正往北地赶。冬至早上他煮了红豆粥,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了,一碗搁在梁下空位旁边,等哥哥回来喝。那些从紫霞山带回去的白纹石子排了好几个月,最南端的空位一直留着。他还在祠堂正梁上摘了片松针夹在信里——这棵松树是祠堂重修时从紫霞山移栽过去的,今年冬天第一次在北地过冬,针叶还是绿的。
何郎中背着药箱上山时太阳刚升到松林顶上。月寒潭正蹲在井边给薄荷根培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何郎中把松针和信一起递过去,说那孩子把祠堂里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红豆粥煮了两碗,空位留着,连松针都是从紫霞山移栽的那棵树上摘的。
月寒潭把松针收进袖口暗袋,和那片旧漆皮并排搁着。雾馨焤遽从紫霞山带回去的松针一直夹在祠堂示意图里,这张松针是新的,是冬至早上刚从祠堂正梁上摘下来的。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把竹筒晃了一下,说那孩子把紫霞山的松树移了一棵到北地,今年冬天第一次在北地过冬,针叶还是绿的。
冬至的活计比平时多。一大早明真就把灶房里的陶罐陶碗全搬出来清点了一遍,把陶罐一只一只用井水冲洗干净。沈道生在旁边帮他把洗好的陶罐擦干,擦到装咸梅的那只罐子时罐底还有去年冬天腌梅子留下的盐渍印子,搓了半天也搓不掉。明真说搓不掉就留着,搓不掉的东西也是这一年的印记。
令狐无尘冬至这天没有巡山。他天不亮就下山去了赤水码头——马帮锅头冬至杀羊,他提前托人带了话,锅头特地留了半只最好的带骨羊肉给他。回来时背篓里装着用油纸裹好的半只羊肉和一小袋锅头媳妇晒的干菌子。明真接过羊肉闻了闻,说没膻味,切块炖汤比去年腌的那几块腊排骨更鲜。他把羊肉切成小块放进大锅里,加了干姜、花椒、干菌子炖上,又从灶房陶罐里夹出几块腌了大半年的咸梅搁进去提味。锅里的汤烧开后泛起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菌子吸饱了汤汁浮在汤面上,咸梅的酸咸把羊肉的鲜全吊了出来,灶房里弥漫的热气把窗户上的冰壳都烘化了。
段明远在冬至当天傍晚上山,军马的蹄铁在冻硬的山道上走得比平时更稳。他带下来另一封信——是雾清鱼彩从保定驿站托人捎到赤水码头的。信封上盖着保定驿站的戳印,字迹仍是那样瘦冷,但这次信纸上除了那道极淡的栀子花旧印,还多了一小片从保定驿站门口槐树上摘的枯叶。他说已到保定,正往北地赶。路上驿站换了最后几匹马,每匹都认得北地雾府的蚩尤纹。他在信末另起一行:祠堂快到了,梁下的石子快等到了——冬至的红豆粥多煮一碗,等我回来喝。
月寒潭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抽屉里,抽屉里那片旧漆皮和松针还搁在白纹石子旁边。祠堂的红豆粥还温着,空位旁边的碗还没人动。他走到灶台边往水壶里多放了几片干薄荷,窗外松针还在落,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今夜多烧一壶水。祠堂快等到了,红豆粥多煮了一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