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远冒着冻雨牵骡子上山。骡背上驮的不是药材——大雪封山前站里的物资早分完了——是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信筒，筒口封了火漆，盖着邯郸驿站的戳印。他进了山门来不及卸蓑衣，先把信筒递到月寒潭手里。雾清鱼彩已过邯郸，正往北地赶。信上说他路上遇到了何郎中的老友——就是那个右手缺了半截小指的游方郎中，两个人对着驿站石板上弟弟刻的蚩尤纹又喝了一壶茶。老友说北地祠堂重修后他去过一次，正梁上的铜铃擦得锃亮，铃舌指着正南，和多年前第一回挂上去时分毫不差。信末另起一行：“祠堂空位还留着，我快到了。”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片从祠堂正梁上剥下来的旧漆皮还搁在雾馨焤遽留下的白纹石子旁边。祠堂空位留着，哥哥快到了。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把竹筒晃了一下，说那孩子在北地祠堂梁下摆石子摆了快两个月，最南端那个空位终于快等到了。
当天傍晚起了北风，松林被风吹得呜呜响，冻雨在入夜后停了片刻。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薄荷根在冻土下安稳地睡着，田七根在土里沉着。桃树根上新抽的主干在夜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泽，树皮上的细密裂纹又多了几道。他站起来把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灌满搁回去，又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
天黑后观里的人都散了。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壶嘴里飘出干姜和桂皮混在一起的暖甜。大雪夜里最暖的不是灶房，是后山石洞——洞里存着过冬的稻草帘和旧棉被，段明远前几日上山帮明止把洞口用松木板加固过，寒风吹不进来。月寒潭把门闩上，从灶台边拿起苍术油的小陶罐，又从道袍口袋里摸出雾馨焤遽寄来的那片旧漆皮。令狐无尘靠过来时他反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进自己怀里，在他耳廓边低声说祠堂快等到了，漆皮还搁在抽屉里，今晚也要在你身上留一道新印子。令狐无尘按着他倒在稻草帘上，一边吻他一边解开道袍系带，用牙叼住锁骨上那道旧刀疤，蘸了苍术油的手指顺着尾椎慢慢探进去。月寒潭的后背压进稻草帘里，细草梗隔着衣料硌出极细的红痕，仰头时喉结在幽暗的洞室里急促地滚动。他把手指沿着令狐无尘腹肌往下滑，在肚脐处轻轻按了一下，哑着声说大雪夜最暖的不是灶房，是这儿。
令狐无尘低头在小月寒潭顶端轻轻舔了一下，不等月寒潭的呼吸重新平复就把他翻过来，让他扶着洞壁上凸起的松木加固板，从背后缓缓推进去。松木板因撞击轻轻震颤，石洞里回荡着极细的闷响。他把月寒潭散落的发丝拨到肩侧，嘴唇贴在他后颈上，在每一次推送时极轻极慢地啄吻他的脊柱。竹筒搁在稻草帘旁边，筒底的花瓣在晃荡中又碎了几片。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都平躺在稻草帘上，肩胛骨被碎草梗印出细密的红痕。令狐无尘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水还在，把竹筒搁在两人中间和月寒潭的水壶碰在一起。月寒潭坐起来把脚踝上那根红绳重新绕好，把簪子从稻草帘上捡起来在脑后挽了个髻，簪尾还热着。他站起来从灶眼上提下水壶倒了碗薄荷水，喝了一口递给还躺在稻草帘上的令狐无尘。窗外冻雨又下了起来，松针上的冰壳被风吹得叮叮作响，明天还是要扫的。他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祠堂空位还留着，哥哥快到了。水还温着，一切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