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把母亲的日志翻到附录部分。这部分纸张比其他页码更薄，是那种老式复写纸，蓝黑色的字迹经过三十多年的氧化已经褪成灰褐色，但用力刻入纸面的凹痕还能在指尖下清晰地感觉到每一个字的轮廓。附录的标题是《关于镜像神经元人工干预技术在特殊任务中的应用前景论证》，标题下方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模糊的红色方章。
苏晴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那是什么？”
“一份论证报告。不是母亲写的，她只是日志的保存者。报告本身是另一批人起草的，行文风格完全不一样。母亲的字迹清瘦克制，这篇报告的用词——密集、急迫、充满军事术语。”他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用手指跟着纸面上的凹痕往下划，“核心论点在第三段——通过复制特定人员的全部记忆与技能，能够在极端环境下创造出不可被识破的完美卧底。”
苏晴沉默了下来。隔了几秒她才开口。
“复制体不是替代品。”
“不是。”林耀把那段原文逐字念出来，“‘复制体将完整继承目标对象的全部记忆、技能、行为模式和情感倾向，在不知悉自身来源的前提下，执行长期渗透任务。复制体不是替代品，是继承者。’”他把手电筒往下移了几行，“这一段的附注里还有一句话——‘继承者在完成自身人格整合后，可独立进行判断与决策，不受原始模板控制。’”
“所以你是听了我的劝。”苏晴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想把复制体做成工具。他们是想做符合工具定义的伪装者，却先安上了自我意识。”
林耀继续往下翻。论证报告的第四页是一张组织架构图，大部分人名都被涂黑了，但保留的职务栏里清晰标注着——项目总负责的代号是M-00。他想起01号基因供体栏上写的“志愿者匿名编号M-00”，想起日志里母亲提到那个从未露面却总能驳回她所有治疗方案的影子高层。而M-00既不是志愿者，也不是任何人的替补。他是源头材料。
“论证报告里还写了什么？”苏晴问。
“训练流程。”林耀把第五页展平在方向盘上，用手电筒照亮，“目标对象被选定后，先进行完整的记忆提纯，然后在体外培养的神经细胞中建立备份。最后通过镜像神经元激活，将备份传输到复制体。复制体在激活后的记忆起点，和目标的记忆起点完全一样——他会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人。”
苏晴有些惶恐起来。“在不知悉自身来源的前提下执行任务。这意味着每一个复制体，都必须不知道自己是被复制的。所以她把你藏在公交站——没有档案，没有测试报告，没有任何能让你发现来龙去脉的生理标记。”
“对。”林耀把日志翻到最后一页，母亲在附录末尾用铅笔写了那行小字，“她唯一瞒不过的，是她自己。她在报告空白处写了——‘但继承者必须不知道自己是被继承的，否则他会疯。’”
苏晴把这句话轻轻念了一遍。
“她把它擦掉了。”林耀把页面稍稍举远了些，纸面上的橡皮擦痕在侧光下清晰可见，但铅笔石墨已经渗进了纸纤维最深层，像一道被削薄的旧疤，“但她忘了擦第二遍。所以我能看到。”
耳麦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苏晴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稳，但也没有颤抖。
“你妈是不是担心过那个最终知道真相的人会是你？”
“她担心的不止是我。”林耀把日志合上，“在01号的最后一次失控记录里，他的问题不是‘我复制了谁’，是‘我有没有自己的记忆’。母亲在日志里写——‘他问我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但我替他没有问出口的那个问题回答不了。他在怀疑自己是否拥有属于自主意识的第一步。他们不是工具，他们迟早会追问来历。’”他靠在老桑塔纳的座椅上，闭上眼，让冷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停在眼皮上，“而01号现在已经不想掩饰了。”他把翻盖手机举到嘴边，对着加密耳麦说，“他知道自己是被复制后才开始分裂。而他现在要把每一个还活着的复制体全部拖进同一条路径——包括我。”
